无尽缪斯

狐凜:


第一次见证死亡是在他母亲的葬礼上。白蔷薇簇拥的棺椁与那个女人曾沾满血污的双手并不相称。葬仪屋手中的铃铛与他银白色的长发一起随风摇曳。他看见英雄和荣誉都长在她嘴唇的青苔上,苍白凄艳。从那以后她的一切便归他所有了。神明的权杖曾在他的头顶予以庇护,而今被舍弃,堕落进永恒的深渊。在他杀人的时候,葬仪屋不能从他眼中看出许多。他的枪口是个万花筒,美丽的光束从其中接连不断地射出,千变万化,令人目眩。显得艺术。死神诅咒他上天堂,得以被诸神审判,去与西西弗抢石头。这样他就能长久存于他磷绿色的瞳孔里,供他讥笑,万古不变,生命之火不熄。文森特对此种咒语一笑置之,照单全收。有时候葬仪屋会吻他,同时吻他嘴里吐出的浪漫主义和燃烧的荣誉。他知道对方早早地预见了自己盛大的死亡,一如他早早洞悉了那些埋藏在泥土里早已腐朽的爱情。但他是不爱人的,尽管人人都爱他。伟大的半神也难逃宿命。美丽的妻子和乖巧的双胞胎不能陪同他前往地狱。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会毁于这场灾难,因他有着与他父亲一脉相承的人类的品格。而葬仪屋是掌握他秘密最多的那个人,是他的同谋、共犯,他命运的叛徒。文森特对他社会的责任的忠诚远大于他个人的爱情。这样,在火舌舔舐上他脸颊之前,死神从天而降的一瞬间,他就能够附在对方耳边低声笑着说:您是心甘情愿被我所俘获的。

[葬文/文葬]平凡普通

白先先生.:

ooc.






年轻的伯爵掀开棺材板,他坐起身挠了挠被睡得有些凌乱的后脑勺。葬仪店的老板正趴在旁边的棺材上,歪着的脸被烛光找得略显渗人。旁边不知从何搬来的物什,那大喇叭悠悠传出一首华尔兹。文森特在昏暗的房间里低声笑了,随即他踩着华尔兹轻盈的步伐在横放竖放的棺材之间旋转而至。上衣的衣摆小小地飘起像脆弱花瓣,就着舞步他直接坐上了葬仪屋趴着的棺材上。
“你今天很有兴致啊。”
葬仪店的老板眯起看不见的眼睛,指甲刮过棺材表面。他和低下头的文森特交换了一个还带着浅薄睡意的吻。
“只是忽然翻箱倒柜,发现原来小生还有这种东西。”
指尖留恋在伯爵已有未来成熟初形的脸上,柔软的触感比女人唇舌还要更甚。
“这可是非常老旧的东西,看上去年龄比我还大。”
“说不定是小生的收藏品。”
“我可不知道你还有这癖好。”
话音未落,二人都笑了起来。华尔兹的音乐这时正好转了个弯,悠悠扬扬咯吱咯吱地继续演奏。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是多了,小生还有很多很多的秘密。”
“那你愿意给我分享吗。”
文森特像最近话剧里女主那般,拖着音调又弱化尾音,硬是把清冽的声音弄得软而飘渺,像在撒娇。
“小生也不知道伯爵原来还有这种癖好。”
文森特抬起腿臀部施力转了个方向,干脆向后一倒背部靠上葬仪屋的肩膀。
“只是最近对话剧有些兴趣。”
“凡多姆海威公司又要义演?小生推荐李尔王。”
“不,不是,”文森特叹口气,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是学校邀请我回去,新生的话剧。我需要观看点评。”
“嚯……”葬仪屋将蜡烛推远一点,文森特的头发胆怯地伸进了他的银发,绿叶落进了白雪堆。“说不定就是李尔王呢。”
“你很喜欢?”
“不,小生随口一提。”
“但你也决定不了学校的意愿吧。”
“说不定真的可以。”
文森特哎了一声,说不清是当真了还是没有。总之他嗅着葬仪屋身上奇怪的香味,困意竟是又卷了上来。于是为了防止他真这样睡着,起来发现自己身首分离,他直起身,扭动几下有些酸痛的脖子。
“我需要回去了。”
“小生祝伯爵一路顺风。”
文森特拿起外衣和搁在一旁的帽子,拉开大门,外头的阳光照进来把一室都变得亮堂。文森特回头举着帽子朝葬仪屋做了个礼。
“多谢昨晚的款待。”
回应他的只有棺材盖子移动地声响。






文森特靠着舒适的软椅,看下面学生表演话剧。话剧并不是葬仪屋一再坚持的李尔王,而是哈姆雷特。虽然文森特拜读过这些作品,也有深入研究,但现在确有一些提不起精神。他寻思着,不如看向了一旁。
他未来的妻子,瑞秋正端正坐着饶有兴趣地看着话剧。她的一袭长裙,蕾丝边的小花儿,竟是这大堂里为数不多的鲜艳色彩。深红幕布从看台旁垂下,配手边的红酒和昏昏欲睡的光。文森特恍惚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个酒红的天堂。他撑着脸,仿佛体会到了无聊是多么的可怕。
“不舒服吗?”瑞秋的声音撩起他遮挡眼睛的刘海。
“并没有,我在很认真地观看喔。”
文森特扭头,瑞秋专注地看着他,神情可不放松。
“您又在说笑话了。”
文森特并不否认,他有些愉悦地,其实是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
“你的眼睛很漂亮。”
“诶,是吗,”瑞秋条件反射性地摸上了眼底下的肌肤。
“是啊,像波光粼粼的大海。不对,或许是蓝宝石堆砌的天空。”文森特端起酒杯,说,“不像我,这眼睛可没什么值得夸的。”
“我到认为文森特大人的眼睛非常好看呢。”
文森特对此夸奖笑而不语,目光移回了台上。演员的服装上点缀的莹绿色蝴蝶结,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弧度。
他不经意间看向旁边角落里,那里有个人也在看他。他眯了眯眼睛,葬仪屋一身西装几乎要融入背景,只有那头银发熠熠生辉。他冲他比划,文森特便顺着葬仪屋所指看去,发现舞台上突然来了一波身穿夸张表演服的人,那些人大声念着李尔王的台词,把哈姆雷特赶了下去。哈姆雷特狼狈的样子,让文森特感到雄厚笑意堆积在胸膛迫不及待想滚出去,他朝葬仪屋举杯表达赞扬。葬仪屋则学着他离开时那般,轻轻举了举高帽。瑞秋在身旁对舞台上所发生的事发出惊呼,底下的人亦是如此。
“失礼了。”
文森特嚯地站起,将红酒放置一旁,转身跑了出去不顾未婚妻焦急的呼喊。






他知道到哪里去找葬仪屋,或许根本不需要他找只需要走出这大堂。
他狂奔下长长旋转的楼梯,就被一双手拉进了楼梯的拐角。
文森特一抬头便能看见那双莹绿色的眼睛,溢着湖水冲他问好。
“小生的礼物,伯爵喜欢吗?”
“当然,你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文森特勾上葬仪屋的脖颈,或许是因为文森特今日的鞋跟矮了,又或许是因为葬仪屋的鞋跟高了,总之葬仪屋现在是比文森特高上那么几分。文森特的眼里,流转过独属于琥珀的光彩,他分辨着黑暗里,葬仪屋难得收拾得如此妥当的容颜。手不禁顺凉滑的发丝,覆在了人的后脑勺略微施力。
他们挤在这狭小的角落接吻,听得外面一阵一阵的呼喊和掌声。死神是随性的,他也深知这一点。这个死神可以为了以前不知是否是随意说的话,而改变一出节目。可以不管世俗的规则,现在和他在这里接吻,那么也就可以做出其他惊世骇俗的事。但至少现在文森特是不会担心他立马跟着这死神去墓地走一趟,就像他深深地明白,葬仪屋不会和除了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分享葬仪店窄窄却最舒适的棺材一样。
他捧住人的脸,像抚摸瑞秋一样轻轻摸着葬仪屋截然不同的侧脸。他们扭动着身子,在这区域里缓缓移动,步伐凌乱。
你一直令我感到惊讶。
文森特摸着葬仪屋脸上贯穿的疤痕,这样想着,关上了杂物间的门。










END.

[文葬/葬文]形同虚设

白先先生.:

严重ooc。
结尾一看挺正常,前面让人摸不着头脑。










葬仪屋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文森特放大了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这双眼睛。
比琥珀还要深沉,比金子还要闪耀。他仿佛可以看到伦敦与柏林,上方与下方,他可以看到众人的意志,看到生命的绽放和死亡的哀戚,他能够看到命运赐予的诅咒,他能够看到文森特.凡多姆海威。


“伯爵。”他张开嘴笑了起来。


文森特似是不解,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他在这里。


文森特看上去还很年轻,没有30多岁的稳重,没有20多岁的成熟,只有10多岁的意气风发。他眼下的那颗泪痣,滑过了脸颊落在葬仪屋指甲盖上。


葬仪屋认为自己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葬仪店里的尸体推开棺材,滚落到地上毫无生机,年轻的凡多姆海威们推开葬仪店的门,一样颜色的头发脱不去黑暗,一任一任的执事推开凡多姆海威家的寝室,像迎接神一般迎来自己苏醒的主人。


他开始无法抑制地缅怀,缅怀文森特还在的时候。


那个时候,是他无聊到令人发指的时间中,最为快活的时候。


他拉开死亡的大门,拎出骷髅沉重的身躯。文森特在一旁看他,靠在十字架,靠在棺材上,眼里褪不去笑意。


高筒帽遮不住文森特飞扬的发丝,黑漆漆的披风被风吹得像蝙蝠翅膀。葬仪屋记得自己与一位女士纤细的手相扣,蛆虫从他指缝间掉落到土壤中。那双眼睛产生了变幻,更加广阔,更加精彩。


他看见了,瑞秋的金发,夏尔的蓝眼,他看见了文森特母亲的笑容,父亲的威严。他看见了戴德里希的愤怒,米多福特的崇敬,他看见了法兰西丝的无奈,以及自己的开怀。


文森特已离开倚靠的东西,风放过他的披风卷起他的头发。文森特张合着嘴,空气从他牙缝间漏过,他说快点回去吧,法兰西丝会生气的。


接着他转身离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和多余的空隙,一如多年前在公学里一般,夹着书穿着制服,走着他该走的路。


葬仪屋将骷髅揽进怀里,银发穿过骨架垮在空中。空荡荡的骨架,连内脏都已经失去了。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他摸着完美的胯骨无端地想道。


文森特已经走远化为一个移动的黑点,葬仪屋却能想象出。当走到墓园门口时,文森特会停下来,然后等他慢悠悠地过来。文森特不会拄拐杖,他只会蹲在地上被乌鸦吸引去了注意力。



那时候他多少岁来着?


葬仪屋问自己。


记不清了,已经记不清了。


在他记忆里的文森特一直都没有变过。


一直都是那样,坐在沙发上浅笑。


好可怜啊,好可怜。



他捂住脸。


不解的文森特蹲下来,向他曾经无数次目睹的对乌鸦的那一般,用手理过他跌到谷底的发丝。


这时的文森特多少岁,连10多岁的意气风发都没有了。


只有几岁时的安静活力。



葬仪屋确定自己在哭泣,但他并不觉得悲伤。


那些泪水对他来说,只是形同虚设的液体。


起不了什么用处,连大笑时滑出来的唾液都比不上。那起码代表他收到了礼物。


他最喜欢的礼物是,一块琥珀。


但那琥珀碎在了地上,被火舌舔舐。



文森特站在书桌旁,冲他露出个狡黠的笑。


窗外有孩童的笑声,母亲的温柔,仆人的忠心。有阳光下的潺潺流水,枯黄树叶与嫩绿树叶的交替,繁花和蛋糕相称的搭配。


而文森特在这里,享受死亡致命的欢愉。


葬仪屋忽然想起来他常与文森特在一起,不知道做着什么。到了最后留在脑海里的,不过是坚硬的书桌真的很冰,床很舒服但又太软了的这样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承受者还是给予者,又或者二者兼有。


葬仪屋摸了摸几岁文森特模糊的脸,他已经存在太久了,都不能说他是“活着”。



“伯爵。”他再一次唤道。


10几岁的文森特已有未来的英姿,正蹲着抚摸他冰冷的耳廓。


20几岁的文森特已承担起伯爵的责任,正蹲着亲吻他颤抖的眼睫毛。


30几岁的文森特已有一双儿子和众多人脉,正蹲着静静注视他。


而他至始至终,都跪着。


帽子被丢弃在一边,太长的刘海被掀起露出双眼。


双眼里有水涌出,像干涸泉井里喷出的清水。


葬仪屋并不感到悲伤,可他又无可救药地感到。


可悲。




熊熊的大火从文森特的裤腿开始烧起。文森特耳垂上黑色的珍珠有光流淌。


葬仪屋向前伸手,覆盖了不断蹿起的凶恶火苗。


他这一突然的动作,惊到了文森特。


他抬起头冲文森特说。


好可怜。



再一低头,火苗烧出了相框。


相框上的四个人,风格迥异,却可以看出其相似的气势。


领导者。


照片中的文森特仍旧是笑,葬仪屋曾说他的笑从来都是假惺惺比不上狐狸。


但葬仪屋又不得不承认,文森特的笑,是他穷尽一切努力,都无法紧紧握住的东西。


不像狐狸,这样想着时他攥紧了死狐狸的尾巴。


歪歪扭扭不成样的帽子戴在头上的一瞬间,他的头发也服帖地搭在了额头。光在他的世界里,是和其他物件融合在一起的。是和文森特的指尖一起消逝的。



毕竟他有一双不怎么好的眼睛。


可他清楚地看到,又一次地看到。


夏尔凡多姆海威不再娇小的身体,蓝色的眼睛。


葬礼上有人掩面的哭泣,和那不见了踪影仆人留下的黑色布偶猫。


他悄悄捡起布偶放在棺材旁,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嚎啕在此时不会缺少的,真心的嚎啕具有强烈的穿透力。


他数落自己陪同热爱胡闹的夏尔凡多姆海威的日子,然后又不可抑制地。


想起了已不记得声音的文森特。



你有一个好儿子。


你我都知道。


他小声说道。



文森特从记忆里转过来冲他笑了笑。


眨眼间,琥珀与海洋消失殆尽。



葬仪屋凭借不怎么出色的视力,看到了悲伤着却沉默的孩子。


多么弱小的孩子,弱小的灵魂。


可怜。



他再一次评价道。


但他开始期待了,和这个孩子一起度过的日子。会不会掀起惊涛骇浪,会不会拥有天崩地裂的祥和。


会和你一样吗。


他抚摸过照片里的文森特。



文森特不管是穿制服,还是平常的衣服。


总能很好地吸引他人注意。


虽然文森特不怎么喜欢繁琐的服饰,但他总会一边抱怨一边穿在身上。踱步到大厅里,攀谈交流。交流时,香槟塔尚有余香,交谈后,便成了嘴边平淡的气息。


葬仪屋曾无数次看着这样的文森特,他当时遵守一个承诺,在一旁捧着饼干罐看文森特。他总可以找到文森特,拥有特殊灵魂的人不止被恶魔眷恋。



照片里的文森特坐着,似乎在说。


是呀是呀,我被你眷顾。多亏了你呢,葬仪屋。


葬仪屋笑而不语,又或者说笑声太多而鲠在喉头。


戴德里希开始不耐烦了,打断他们之间诡异的谈话。大声呵斥,因为食物的缘故。





肥胖的戴德里希。他嘲笑多年不见的人。


你还是一模一样。他摸过多年不见的人。


葬仪屋置身于大火中,享受燥热让他的头发干枯。


他觉得这没有什么,一点也不烫,还不痛。


文森特则从相框里探出半个身子,捧住他的脸,企图往中间挤。


葬仪屋眯了眯眼睛。


“伯爵。”他叹息般地说道。


气流瞬息万变,他又开始看见。


文森特的一举一动,文森特的一颦一笑。


文森特骑在马上端着猎枪回头,文森特举着酒杯对宾客说话。


为什么我要看见。


他问自己。


因为你好可怜啊。




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掉在玻璃或者用其他材质做成的屏障上。


泪珠缓缓挪动身子,畏畏缩缩似乎不敢往下。一如当初他握紧骷髅的手指,文森特又折返回来喘着气说真冷啊。





他知道德国人停滞了动作屏住了呼吸,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凡多姆海威,不管是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可悲的,还是不听劝诫的。最后都化为了文森特,不管是几岁还是10几岁20几岁或者已经死去的文森特。


他们顺伦敦乌烟瘴气的街道,排着队从伯爵府走到棺材店。


他们路过之处,皆有欢呼声。


他们挥着帽子,踏进了棺材店。


一脚踏空,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但万幸他们有人等他们,挥舞着镰刀的死神。


葬仪屋放声大笑,为这上面的一切东西。


同时又无限的可悲,为文森特缩在屏障后面的俊朗容颜。


好可怜。








他想起喘气说冷的文森特,握住了他的肩头。那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一如滚烫的火焰。


“那样的死法根本就……”


他至始至终都紧紧捏着相框,任由空气撕扯他的神志。


戴德里希安静了下去。葬仪屋知道夏尔和他那个忠心耿耿的仆人此刻已经把他列为威胁。不听话的孩子,可怜的孩子,还有那个可怜的恶魔。他当然对他们不屑一顾,不放在眼里,可他想起造成他们存在的原因,使他出生的他和召唤出他的他。


然后他哭了,这一次他感到悲伤。






END.

[文葬/葬文]新生

白先先生.:

严重ooc.
一如既往的开头不错结尾烂死。











文森特一直在思考,他坐在书桌前,心思却完全不在面前的文件上。


尽管已经接近冬天,雪花快要落下来把花匠们精心修剪的,矗立在凡多姆海威家长长道路旁边的灌木,不管是马鹿形状的还是玫瑰形状的,又或者天鹅,给覆盖完全了。文森特自然看不到现在外面的模样,或者说,只要他转个身就可以看到。转转这僵硬的椅子,回身往外面看,就可以看到了。不过他到不怎么希望看到个,被修剪成裸体的,长翅膀的,像胖乎乎的婴儿的丘比特——老天,要是真出现了,请原谅他想要搬家的心。


但他同时又想,他不能这么悲观。


想想其他美好的东西如何,天空,蔚蓝高远,城市,繁华不息,远在德国的学弟,温柔正直。女王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文森特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他又很快收了回来。


他听得见外面的动静,但他自动忽略。他讨厌那些繁杂的脚步声,还有咚咚咚地敲门声。女仆的裙摆划过草木鲜花,男仆嘴里发出的咿呀乱叫。文森特指腹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他透过书桌上的缝隙看得见里面的木屑和纸屑。这些屑的末梢不外乎都是翘起,却又不肯透过书桌的表面。


他几乎想呻吟一声,瘫在桌子上。


文森特多想从窗户跳出去,跳到地面上然后撒开步子就跑。一直一直跑,跑到农夫的田野里,跑到伦敦的大街上,跑进他老朋友的店铺里。


他的老朋友,那个笑嘻嘻的怪人,定会接纳他,嘲笑他,然后留下他。


几天前他们才见过面。


二人慢步于凡多姆海威家的庭院,光秃秃的大地上,灌木丛不停地向下压自己的身躯,快要倒塌的树叶干燥,了无生趣。


他的老朋友,也就是葬仪屋,笑着对他说凡多姆海威家不愧是死神的后花园。


他回笑一下,没有答话。


可如今浅浅的草坪,撒满了零星的光辉,紫色还是白色,更有蓝色。文森特在早晨起来时,端着茶杯透过窗户向外望,看见了由这些颜色组成的笑脸。然后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身体,跟着轻轻笑了出来。老管家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见状说。


“不知道是谁做的,总之一早上就有了。不是什么名贵的花,也就是野花。伯爵您要是认为不好的话……”


他打断了老管家的话,优雅地说,我很喜欢。眼睛却一直留在了硕大的笑脸上,他活了这般久的人生又一次尝到了爆棚喜悦的甜头。他还记得上一次,是在小时候剑术课打败了法兰西丝。


他将外衣狠狠一扯,扣上了唯一的扣子。伯爵府中不需要添加更热的衣裳,这里四处都是壁炉熊熊燃烧着,温暖的让人不禁想打个瞌睡。


接着文森特想起来他书桌上昨晚剩余的文件,便不得不离开那令人眷恋的窗户。如果有人说,伯爵啊,你这里到处都是窗户,随时可以看。文森特只会摇头。因为他明白,若是现在离开,他就不会再有心思回头透过窗户去看了。


于是他转身,对老管家吩咐道。


“照顾好她——如果有什么必要,就来找我。我一直都会在书房里。”


老管家恭敬地应下。


文森特头也不回地,没有去看那具陷在柔软床铺里的丰腴身躯,径直离开了。



他止不住地叹息,在心底,一声接着一声。


窗外已有小雪降临,小巧怜人的落在树上,草上,和人们的指尖。


文森特将双腿交叠,十指交叉,坐在天台上,看着不远处并不婀娜的人影。


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的生日,他的母亲还在世,揽住他的肩膀为他系上领结。他还太小了,讨厌礼服,讨厌领结,被一根带子捆住的,就好像无时无刻都有一个人的手掌贴在他的脖颈上,让他不由得停止了呼吸。他的母亲看上去还是像最年轻的时候般貌美如花,怕是天神使用的香粉的末屑,落在过她的脸上,才造就如此的绝色。文森特不习惯被他的母亲用擦了粉的手抚摸脸颊,微凉的触感,他感到不自在。他的母亲也没有过分执着与他的样貌,最后低声呢喃了几句便领着他走到宴会大厅里,任由他遛到不起眼的角落。


文森特讨厌礼服,讨厌领结,但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身上所背负的责任与义务。哪怕时常喘不过气,也必须得咬咬牙抗过去。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他的那位老朋友的。


在那时候他的眼里,葬仪屋就是清闲的代名词。怎么样都可以看到他似的,找到他似的。明明那个宴会,他躲在大花瓶旁边,手里拿着蛋糕。可这个人,突然地蹿出来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喊他凡多姆海威——一看就是母亲的熟人。文森特知道,他必须得和母亲所有的熟人交好,有礼貌地说,您好,先生/夫人,亲吻他们女儿的手背,和他们的儿子玩一些无趣的游戏,带领他们从长桌的这一头吃到那一头。所以他也就这样做了,他向葬仪屋问好,举止从容地,却没有得到同样不咸不淡的回答,而是一连串地笑声。文森特已经忘记那时候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只记得当时自己心里的诧异,然后真的从长桌的这一头吃到了那一头。害得女佣扯着他不慎弄上奶油的衣领大声嚷嚷。



文森特眷恋地后仰靠着软椅,老管家站在后面对他的模样习以为常。


壁炉里的火噼里啪啦燃烧,舔舐木材。


红通通的颜色,掺杂黄色,让文森特意识模糊。


他的心思难以平静。屋外的动静更加地大了,女仆的裙摆直接绊倒花瓶,手里挥舞着扫帚乱了方寸,男仆的嘴里发出的不是咿呀乱叫,而是憋不住的惊慌大叫。水撞击木盆,洒在地上,湿了毛绒绒的地毯。


文森特很疲惫,他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好不容易躺上床,又被突然晃醒,听到别人的尖叫和喧嚷。当时的他头脑不清醒差点暴露烦躁的本性,只能抑制着问,怎么了。


怎么了。


像打破了地狱与人间之门的话,连恶魔都会畏惧着逃离的问句。沉浸在其中时所感受到的异样,不自觉会皱起的眉头发愣的眼睛,另一方的关切之意,凑过来掰肩头,用尖尖的嗓音问。


怎么了。


文森特说,我很好。


然后他的母亲晃了晃繁复的裙子,将他带到会客室。他私奔了许久的姨妈来找他,说着话,却突然倒地不起,呻吟着哀嚎着,崩开了缠住下颔的花布,盘好的头发大股大股地散开。他慌了神,本想上前一步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母亲却突然握紧他的肩头,贴近了他的背部说,怎么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身后不停涌出仆人,按住姨妈的双手,将她扯起来,她粗糙的衣服下包裹着的浑圆腹部在空气中颤抖,把她从他的身旁带走了。


文森特什么也不明白,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仗势,他的母亲大力握着他的肩头说。


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他听见他母亲这样说,然后揽过他的肩头将他带了出去。走上楼梯时,他看见躺在下面地板正中央的姨妈,身下流淌的鲜血。他的母亲呵斥:做什么呢……你们这些仆人……将她送出去,去找一个医生打盆热水,别丢在这中间!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等他再跑下楼,只有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仆人们小声的议论。


可怜的女人,死得真是活该。


和他母亲的话重合着,摇曳着,惊起了他一身的冷汗。


怎么了?


然后他的老朋友突然问道。


此时文森特做在棺材上,公学的假期让他成功得以赖在棺材铺里乘凉。


不,没什么。文森特回答道,继续看他的老朋友倒腾一个死去的婴孩。送这孩子来的时候,文森特就站在门后,透过木门的缝隙看见那执事打扮的人,捧起来白布对葬仪屋说。


多么可怜的孩子啊,没有母亲,活不了几个月。


等那个人走后,文森特才走出来,掀开白布打量着那个孩子。葬仪屋含糊不清说,真是抱歉啊,让你看到这样的画面。语气里有歉意,也甚至有调笑,诸如此类的等等。


文森特摇摇头,表示他并不在意。


他拣了个看上去比较舒服的棺材坐下,因为天气过于炎热的缘故,那具小小的尸体隐隐有着一股恶臭味。葬仪屋倒是平常得很,平常得做着他该做的事。文森特便看着他做,脑子里充满了各种东西,甚至连街上第二家面包店里老板使用的生发剂都有了。


葬仪屋重新系好白布,抖了抖,对着文森特说,看来你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很好的呢,你母亲会高兴的。文森特抬头看葬仪屋,昏暗的环境下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回答,谢谢。非常有礼貌。


葬仪屋嘻笑了几声,放下婴孩塞进其余地方。说,你是个天生的伯爵,你还没意识到这点。


文森特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天生的伯爵,我只知道我是个天生的凡多姆海威。


空气停滞了几秒,然后葬仪屋大笑着用不知道的东西清洗自己的手,他的银发在空中晃荡,好像在为文森特的毫不谦虚而甘拜下风。


他们的那一天就那样过去,谈论着对方天生是个什么,婴孩躺在箱子里慢慢腐烂,直到他们其中一人因疲惫而睡在另一人旁边。




突然砰地一声,将文森特的神志拉了回来。


窗外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同胞薄薄的脊背上。老管家还站在他身后,敬职敬责地。然后老管家说,是莱拉打倒了水而已。言语里是对文森特的允许和关切。
但文森特没法继续睡下去了,他现在格外的清醒,可又无法精神抖擞。


壁炉里的火还在升腾,恶魔的欲望似的不会满足。


火焰温柔又娇蛮,吞纳可以燃烧的一切,像他妻子的嘴唇。
文森特理了理额头前分叉的头发,回忆着他妻子的温柔,和有时候故意做出的任性大胆。


然后,他老朋友的声音出现了。


需要小生帮助你吗,因为伯爵一脸要哭的样子。他的老朋友抱着手臂,驼着背,笑得意味不明。


文森特好笑地想,我才没有哭呢。然后又想,不对不对,我该哭的。


他用脚后跟敲了敲地面,鞋跟带出了几声清脆。葬仪屋说这话时候,他们站在大门口,旁边就是他母亲生前的照片,文森特即将登上马车,去接受女王的册封。他穿着专门订制的衣服,华丽的绶带和流苏,衬他得像一个王子,而非年轻的伯爵。葬仪屋一大早就来,靠着门口的柱子对他说出一句古里古怪的话,但倒挺像他个人的风格。


文森特当然不知道葬仪屋是什么意思,可他的脑子里却浮现出坐在昏暗室内,摆弄那婴孩的葬仪屋。


如果我哭的话,一定会通知你的。


于是他也同样答非所问,狡黠笑着冲葬仪屋眨眨眼。


接着他们互相抚摸,接吻,真的像是慰籍快要哭泣的文森特。


等文森特吞下那口来自葬仪屋的唾沫,他已经跪在女王面前,宣誓着。


我将永远忠诚于您。


他所说的一切大概就这意思,陈词滥调,却又无比重要。但,明明眼前是女王不变的慈祥神色,身后是个个名流,文森特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刺穿他的胸膛。


他不免又想他的老朋友,想老朋友的头发,鼻子,还有脸。该哭得,他对自己说。你该放肆地哭。


于是他就以这理由,在当天晚上又喊来了葬仪屋。
然后一脸认真地说。


——我觉得我要哭了,于是我通知了你。




文森特跟着女仆,急匆匆地向前走着。他本是想慢一点,再慢一点,可一旦迈开步子,再加上女仆本身的慌里慌张,他就不由得加快了速度,衣服的后摆几乎快要飞了起来,撑开个弧度。


他推开门,脸上带着欣喜的笑,然后下一秒,又化为了惊讶。婴儿的哭声一次盖过一次,像在宣告他们的降生,比文森特在被册封的仪式上,和教堂内结婚时说的还要掷地有声。


他接过襁褓,里面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他的长子不安分地动着,踢到了他的手臂。非常地轻。


文森特感到不可思议,这样脆弱幼小,失去了他庇护就无法生存的孩子,以后竟也要像他一样,喘不过气,但也只能咬咬牙,抗过去。


生命真是奇妙的东西。他这样感慨着将孩子放在床铺上,撑着床沿看着两又重新聚在一起的兄弟。


葬仪屋还是会陪着他们的吧,还有戴德里希。文森特开始想些乱七八糟的,就好像每个初为人父的男人。如果我不在了,他们一定会成为他们的可靠依靠,他们一定会……


但文森特又清楚地明白,他不会是一个好父亲。就像葬仪屋对他说过的那样,不是天生是个伯爵那句,而是难以想象你除了成为伯爵还能成为什么。葬仪屋边说边还搓着他头发,指缝间全是白色的泡沫,文森特坐在澡盆里,华丽的册封服饰被扔在一边上面还压了个骷髅头,他的脸上全是水珠,擦着进了眼睛里的水回头冲葬仪屋笑。


确实他不知道,但他想,他定然不会成为一个像他母亲一样的父亲,也不可能像他的姨妈。


怎么办,这个问题可能只有他老朋友知道答案了。


文森特无声地笑了一下,撩开他妻子的发丝,在其汗水淋漓的额头落下一吻。


汗水很咸,比得上海水。


他的妻子也很疲惫,从早上一直到现在的分娩,最后终于让这两个最可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如今看着两个孩子,她咯咯笑了出来,纤细的手指搭在次子的脸颊上。明明没有光,却好像有什么打在她的脸上令她的周身散发着一股柔和的光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文森特,眼里布满了温柔,善解人意的她可能开始有些诧异,但又很快像明白了一切却又不忍打破这样的美好,问道。


“老公,你怎么哭了。”








END.

黑执事漫画观看非付费链接分享

月夜喵喵喵:

了解一下,虽然我也不反对wy收费吧,但是突然收起来还是有点不习惯(wy这是逼我充钱啊)


Katherina:



不知道乱圈钱的某易是不是真的那么恶心,但的确如果之前是免费有很大可能版权是一次买断的。总之为了不影响大家观赏先分享一下吧。




中英文版都不需要翻出去,不过更新速度不知道,我也是才找的。




1.中文版




非网易翻译的:链接




2.英文版




更新很慢,现在才到137仅供参考链接




这个不需要翻出去!!!




不过有很多别的网站都可以看,有的是同步更新不过需要翻出去。不喜欢这个网页排版的可以自己谷歌。不过有些网站把135和谐了。






蘅芜:

葬仪屋驾驶着双驾马车运送尸体,阿格尼死后伦敦大宅前也出现了双驾马车

葬仪屋得到阿格尼尸体的目的是?

恐怕不止是除去他那么简单的事

艳光四射莉莉丝

想要穿着花裤衩让海滩死去活来:

存篇旧文!








您在跑什么呢?
如果您感到劳累,就请吻我吧。
>>>


在十七岁的圣诞夜,凡多姆海伍伯爵遇见他一生的恋人。

这个女人不像任何他见识过的女人。或者说不像个女人。不像个人。她苍白的脸上嵌着阴影深重的两颗眼珠,石榴花似的火红火红……她的骨架对于女性来说有些过于壮实了,腰背宽厚,胯却窄,双圌乳也瘪平。两瓣臀倒是雪白肥圌翘的,但抓上去也不是寻常女人那般绵圌软,反而像是白面团里包藏一块名为祸心的黑石头——但她的的确确是极美的。 

在男与女的分界线,在人魔平等的地方,在梦与现实的裂缝间,她诞生了,潮圌湿又赤圌裸地,向他走来。她说她是莉莉丝。夜之魔女莉莉丝。活色生香莉莉丝。她自黑夜里来,要往黑夜里去。初见的夜里,他将脸颊贴上魔女的乳圌房,痛苦地、痛苦地进入她的身体——

你知道吗莉莉丝。我的后背太轻太轻,我在午夜逆风飞行。



如果一定要给这个爱情故事找一个起始点,那么伯爵头一回听见莉莉丝的名字,是从恶魔的嘴里。
他们假扮主仆七年。头三年里他们常常斗嘴,可现在他们独处时,寂静要比声音更多。伯爵说“茶”,执事就端上大吉岭;他说“德国工厂”,执事就答“已切断其南非原料的供应”。执事说“客人已得到周到款待”,伯爵就知道自家园林的土壤里又获得了新鲜肥料,明年的白蔷薇会长得更美更好。(伯爵甚至能看出哪天恶魔心情好——比如刚撸完猫——乐意容忍他多吃一块巧克力蛋糕……)
当两个人朝夕相处七年,能说的,早都已经说完了。至于那些不能说的,
只能统统死在沉默里。


所以,提起莉莉丝那次,是执事少见的长篇大论了。那晚伯爵换了睡衣,喝完蜂蜜牛奶,任由自己陷进柔软大床里。执事道晚安,吹熄蜡烛,忽然听到他的主人说:


恶魔,我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
……您是想听睡前故事吗?
只不过是这种单方面的知根知底使我不爽罢了。
这个故事太冗长,恐怕您——
少啰嗦。


执事笑了。他说:
我出生在红海。我存在与这天地一样长。在这千万年里,我有时是男人,有时是女人,也有时是巍峨的山,是开花的树,是护犊的母兽,是呼啸过冰川与沙漠的风……您似乎感到困惑。您可是想当然地认为,我千万年来都以人的姿态行走?不得不说,只以自身体验去度量他者,将其他生灵与自然产物都视为自身的奴仆——这就是人类最大的傲慢了。
您问,我是否爱过什么人?很遗憾,爱情之于我,类似于蜜蜂的舞蹈与火车尾气之于您。但的确有这样一个女人(为了方便您的理解,我们姑且称她为女人),我受她影响颇深:我的母亲,我的情人,撒旦的妻子……万千信徒心怀畏惧呼唤她之名。
他们叫她夜之魔女莉莉丝。



伯爵十七岁生日刚过不久,女王举办圣诞宴会,伯爵携带执事共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里,有一张粉色的、花瓣般的脸分外明晰。那女人也朝他走来,说:凡多姆海伍伯爵。她挽住他的手臂。您愿意赏脸,陪一个老朋友去花园里逛逛吗?
他压下心中讶异,吻这位年前远嫁德国的夫人的手背:我的荣幸。


他们坐在长椅上,头顶的槲寄生长出莓果点点。她脱下手套时,伯爵注意到她手上的厚茧:您还在练剑?
您看起来有些惊讶。花园中没有旁人,她少女般自在地晃晃脑袋。不过我也是刚想明白,我握剑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您的丈夫可会介意有一个比自己强悍的新娘?
如果他有这样的念头,只说明我该换一个更值得的人去爱。
您说得很对。伯爵望着女人柔而韧的眼睛,声音低沉:他真是个幸圌运儿。


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剑道……可是伯爵呀,我担心您呢。
夫人可是听说了什么?
她笑了:关于日益狠辣疯狂的邪恶伯爵凡多姆海伍,我身处德国社交界也多有耳闻。她温柔地摸着他的脸,并拥抱他像姐姐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其实偶尔依赖一下别人没有关系——
哪怕对方是个魔鬼呢?或许他也爱着您。

伯爵看着她,说好。
夫人的绿眼洞悉一切,于是她叹息。


我想,我从前对您不太公平。但是您也知道的,伯爵。爱情,它犹如热病。
夫人踮起脚尖,从绿莹莹的槲寄生上捻下一枚果实。胭脂红的莓果与她的手指相映生辉,像封山大雪一点梅。她回过头,对他微笑。用金枝谋杀光明神的盲眼兄弟啊——我不是弗丽嘉,但我宽恕您。您知道吗,您的脸上有“他”的眼睛。

槲寄生下,冯·德布姆夫人——他的初恋他的表姐他的小小女神伊丽莎白——隔着他的脸去亲吻另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环过少女微微圌隆圌起的神圣小腹,他在她的嘴唇上尝到月亮的味道……她轻轻说再见啦,夏尔。他听见自己的胸膛中有什么东西瑟瑟落下。


伯爵想:我并不悲伤,我只是在失去重量。


当晚,执事伺候他刷牙漱口的动作显得格外粗暴。魔鬼把他抱上床,在他耳边说:少爷,您可还记得莉莉丝吗?她以乳汁将我养大,我却在一个晚上杀死她——
他的吐息像风。
考虑到那是圣子耶稣的生辰,伯爵饶恕这个魔鬼难得一见的神经质。伯爵反常的大度事出有因:同样在这个夜晚,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在十七岁的圣诞夜,凡多姆海伍伯爵遇见他一生的恋人。
她说她叫莉莉丝。






后来出了这样不大不小的一件事,东印度公司与“昆仑”的合作出了岔子,原本要通过马六甲运往支圌那的几吨鸦片,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奉命调查的伯爵带着他的执事闯进刘在伦敦的宅邸,只见昆仑掌舵人在冲天大火里开怀大笑,生蛆的蓝猫娇滴滴地趴伏在他膝头。死人与活人皆是眼皮油红脸雪白,头戴假髻全身戏装粉墨登场——
他抱起他的杜丽娘一步步走进火里,旁若无人、咿咿呀呀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伯爵,我为聪明误一生。
燃烧的活人叹笑道。还是那一双似睡非睡丹凤眼
看在往日情分上,请把刘某的骨灰撒进海洋。我会漂洋过海,回到我的家乡。



你知道吗莉莉丝。
伯爵濒死般吸吮魔女黑色的乳汁。
我一旦停止奔跑,死人们就会追上我。森森白骨手,搭上我肩头。



东印度公司派来交接善后事宜的代表,竟是一位故人。岁月宽待这位孟加拉王子,多年不见,他依旧年轻强壮。只不过是眼睛里有铁,皮肤上有硝烟……伯爵时不时在他的脸上看见阿格尼。

小王子这些年里很有一些离奇遭遇:做了一阵带发修行的僧人,佛学上颇有建树,曾在四方各地展现神迹,引来许多信徒拜他为活佛,他却又去往亚马逊与猎头族同住。现在他回到伦敦,公事做完,便与老友闲谈:舒尔阿族人的文化里,冤死之人回到阳世间报复杀死自己的仇人,其复仇鬼魂名叫Muisak。而在死者首级上擦木炭灰,就能阻止鬼魂的复仇。


(……要是早些知道就好了。索玛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笑一笑。)


总之呀,你可要小心。小王子眨眨眼,那个旧的索玛在他脸上短暂地活过来:千万别被木炭灰沾了头,不然上哪儿去赔我一个好朋友?
我的事不需你费心,倒是你。你在孟加拉的小动作,以及你打着东印度公司的旗号,背着女王所做的事——伯爵绷紧脸:我只不过是消息灵通些,可白金汉宫的那位女士,她手眼通天。


他们都不说话了。乌云聚拢起来,在太阳的面庞上翻滚。暴雨将至。

半晌,王子轻声说:你没有看见我所看见的……曾经孕育土豆、茶叶与香料的土地现在种满罂粟,毒素渗透红色大地,我的子民日夜哭泣。夏尔,夏尔——
这些话,请说给心肠柔软的蠢人听。如果你坚持以卵击石,我不会帮你。
索玛笑了:你已经在帮我了。


他们彼此深知下一次见面他们便是敌人,于是离别时王子深深拥抱他,并留下真诚预言:夏尔,你着相了。我们都在各自的道上寻找自己,但你得记住,名字不过是名字而已……王子在他耳边叹息:夏尔,我曾想做你的阿格尼。


……骗子。
伯爵闭上酸涩的眼。


再听到关于索玛的消息,是在伊丽莎白难产去世的三星期后了。活佛终究只是活佛而不是政客。人人都道女王没几年好活,已经是个老糊涂了,没人料到垂死的母狮还有这等雷霆手段。作为谋逆者曾经的朋友,伯爵被邀请观赏一场秘密圌处刑。太阳,火神的儿子拼死也要守护的太阳,竟然是被烧死在火中的。
在好友皮肉焦熟的香气里,他与女王共进下午茶。

女王说:人老了,心就软了,见不得血腥,只好效仿中世纪的惩戒所——新厨子做糕点的手艺怎么样?
伯爵微笑:陛下选择的人,自然不会出错。
女王也笑:弟弟啊,你向来是最叫我放心的一个。


他并不感到悲伤。伯爵回到府邸后想道。我只是在失去重量。


他的后背背负太多黑暗,他的后背太重又太轻。每一个晚上它都尖叫,它渴求一个紧紧紧紧的拥抱,让它窒息让它死,只有在死里他才能感受活……于是他名叫塞巴斯钦的魔鬼就来了,带着他的黑暗他的美,来填满他羸弱小少爷憔悴的背。可是这是行不通的,历史黑沉沉地横堵在他们的胸口——

他和他都太过聪明了。





莉莉丝,我亲爱的莉莉丝,我为聪明误一生。
请你抱住我,勒紧我,亲吻我,杀死我。 
于是魔女回答: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伯爵还是被多疑的女王放逐,几轮明升暗贬,只得离开伦敦去处理亚洲事务。
他走过这片有人甘愿赴死也要守住的大地。罂粟味的帝国主义之风拂过,所到之处只留下寸草不生的红色泥土,殖民地的人们与他们深爱的土地一同被吸干养分,去喂养那个不断跳动的、名为大不列颠的巨大圌肉瘤;他们有干枯的身躯和没有焦距的眼,社会达尔文的愚昧使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沦为奴仆……白人于金字塔巅峰享用午茶,瓷器是枯骨胜雪,糕点里全是粪便,而红茶中掺着人血。这是万能的隐形之手也不能抚平的苦难,重商主义最厚颜的鼓吹者见了也要哑口无言。可是索玛啊。

我不因弱者弱而垂怜。

如果给被奴役的可怜人一个机会去成为主人,你猜他们会是怎样可恨的嘴脸。


风从他的两侧呼啸而过,远方有死人在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伯爵疲惫地闭上眼。
腐朽的人类逐步走向自我毁灭。大不列颠坍塌在他眼前。


莉莉丝,我曾试着去理解他们为何赴死。
可是我的后背,它太轻太轻。


他想自己是一个不祥之人。如果他的生命是一道数学式,那么随着t每增加一丁点,y的数值就要起八级地圌震。于是地裂山摇雪崩海啸,爱过他的人们都溺亡在火山灰下面;这样的式子画出图来也显得太高太陡,他挺直脊背一点一点爬上去……他的后背太轻太轻,他在午夜逆风飞行。

其实再复杂的函数,也不是没有常数的。
但是,但是——


……您可还记得夜之魔女莉莉丝?
魔鬼的红眼烧得两团黑火,他是黑暗他是美,伯爵被迷惑,伸手要去摸——
我杀死我的母亲我的情人莉莉丝,因为她进入我的园子偷吃我的果实……我施肥,我浇水,我剪废枝、除杂草,赶走所有害虫和坏天气,所以我的果实,只能属于我——

魔鬼居高临下地捏着他的下巴,微笑了。
他说少爷啊。
您是否真心爱恋莉莉丝?
夜之魔女莉莉丝,艳光四射莉莉丝。
他的眼睛是黑火。石榴花滴下血来,一排接一排一路焚毁从嘴巴烧到食道烧到胃袋与胸膛……他问如果我不是个魔鬼呢?如果我不是您的魔鬼呢?

眼冒红光的魔鬼紧紧箍圌住主人的脖子,吸食主人的血。多年未曾进食的胃袋涌圌出太多浓酸,翻天覆地地痉圌挛着绞起来……他用利齿叼圌住主人的脖子,又红了眼去摸索主人的手,粗圌鲁地十指交扣将猎物牢牢锁在怀中——可是不够……还不够,更多,更多,我要更多——魔鬼哆哆嗦嗦,下一秒他就要死去了——


伯爵用一巴掌狠狠扇醒他,又温温柔柔道:
你为何而发抖呢,恶魔。






他疼痛地将阝月茎插圌入撒旦妻子的身圌体。在他的指尖下,魔女抖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死掉……她黑暗而笨拙的阝月道将他绵绵密密地包裹起来,伯爵感到晕眩,他将糖果与玻璃片一并吞下肚……在脉动的黑光中,他一次又一次地幻想,幻想自己后背上那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在这一刻缓缓缓缓被填满了——

可他其实是知道的。谎言永远不会有成为真实的那天。
他的后背太轻太轻,他在午夜逆风飞行。


月亮融在他的眼睛里,挂在他的睫毛上,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唇角。月亮。他喃喃道。莉莉丝,你知道吗。月亮,它又湿又咸。
魔女不说话。她只是颤抖。


莉莉丝啊,莉莉丝。
你是夜之魔女莉莉丝,绝色佳人莉莉丝。
你从谎言里来,要往谎言里去。
可是需要撒谎才有资格玩的游戏,我玩得太多、太久、太累了。 所以。
莉莉丝,
他笑了笑: 
我不愿再见你。



在每一个没有魔女的夜晚,他都梦见石榴花海,海洋里面全是死人,热风灌进他空空如也的眼眶里……
夏尔,你着相了。死人从海里跋涉而来。他说:夏尔啊,名字不过是名字而已。


名字只是名字而已。名字只是名字而已吗?可是索玛,你不知道,名字,名字是个害人的东西。我是复仇鬼魂Muisak,我的后背太重又太轻,我背负夏尔·凡多姆海伍之名……而那名唤塞巴斯钦的男人呵——


少爷啊。石榴花燃烧着,每一朵花圌心都长出一只红眼,一颗颗眼球滴下鲜血:如果我不是一个魔鬼呢?如果我不是您的魔鬼呢?毕竟您爱莉莉丝,夜之魔女莉莉丝,千娇百媚莉莉丝……她从谎言中来,潮湿而赤圌裸地,带着她漆黑的乳与火红的眼,她要往谎言中去……石榴花烧进魔女的红眼里,花海中两张同样黑暗美丽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们说少爷啊——不,不,闭嘴,他痛苦地、痛苦地说,我不想听——魔鬼,那可是我的魔鬼啊!


……那又怎样呢。
热浪渐渐退去了。死去的少女摸着他的脸。从前有一个魔鬼,他甘愿把自己送到果实的利齿边……伯爵,请您睁开眼,因为这里有人为您而发了热病——


伯爵惊醒时,死人们的手还搭在他的肩头。他们趴在他耳边问:伯爵,伯爵,您是否爱过莉莉丝?



于是伯爵捂住眼睛,惨烈地惨白地笑起来。他面向最深沉的黑暗,面向恶魔的巢穴,宛若自语:
把真的成假的,把假的当成真的,只在谎言中袒露真实……这世上哪有我们这样的主仆呢?塞巴斯钦啊——


他终于愿意亲吻他的魔鬼。他亲吻他的魔鬼犹如亲吻死亡。他在死亡中感受到后背上生命真切的重量。
在主人月亮味的嘴唇下,魔鬼不说话,魔鬼只是颤抖。
而不管他如何诡辩,他发抖都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爱情。




Rage(第五章—第八章)

Marie:

注意:
架空
夏尔性转!!!!! 


第五章


为那残忍、暴烈、狂乱、迷幻、延宕、失智、褴褛的爱情而甘愿俯首,成为谦卑、隐忍、羞惭、缄默、盲从、烂醉、悲戚的殉道者,这样的错一生当中至少要犯一次。有时走在街上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揣度别人的心思和秘密,那每个人眼睛后面连着的大脑里面贮存的所有幸运或不幸的记忆,就像是从半掩纱帘后窥视一座座建筑的内脏。有的灯火辉煌,温暖而宜人,穿梭在一张张桌椅之间的人面带微笑,袖口雪白。有的则是千疮百孔,谩骂横行,留在水槽里的碗碟已然发臭生霉。他们紧抿的双唇曾在何处留下象征爱恋的印迹,交握的双手又曾在谁的肩膀上留下浅淡的凹痕?它们就像一个格外庞大的数字,随着通勤车辆的往来和玻璃厅门的旋转而像浮沙一般沉淀在脚下的土地,只是偶尔会有人弯腰拾起,用不同的语言使它传颂下去或中途凋零。几千年过去了,不敢相信居然还有人愿意讲、还有人愿意听这些永远逃不开几颗心和几双眼的陈词滥调。故事的主角换了又换,但他们却如出一辙地贪婪而渴求——渴求承诺,渴求托词,渴求永恒不变的真心。而现在讲的这一故事也大抵如此,它陈旧得几近俗气。未来也势必有人会接着讲这些故事,用来劝诫,用来缅怀,抑或仅仅用来满足自己的渴望与幻想。可是当命运张开网,或者厄洛斯张开网,当局者想如何抵抗都无济于事,因为这都是一早写好的情节,即使躲到天涯海角它也注定会发生。在夏尔的身上已经快要发生了,那些信就是一步步把天平压下的不断叠加的筹码。她会抗拒,会辩解,会说那些信自己从来不看第二遍,更不会像哪些人一样一边读还一边念出声来——是的,她几近做到了,但她大可以不必留着它们,或者连一眼都不看便扔进垃圾桶。假如她坚持自己的冷淡,做一个同家庭生活交集甚少的人,大众便会只记得她那光辉迷人的一面,对余下不再追究。但社会往往偏袒恶人而束缚行善者,恶人只需一件好事便能洗刷些许罪名,但善者仅需一件平常事就会为整个人生敷上难以摆脱的污点。他们是被塑造神的标准来追捧的,但问题就在于那些信徒对人无完人的漠视和极低的容忍。她对此并不做尝试,但她谨慎,高傲。攀登于生命的巉岩之上,每至平整的石面上便会停下来俯瞰走过的路,但从未流连。塞巴斯蒂安伸出一只手来将她抱起,要她拐到另一条路上,并待在那里不在前进。她一贯擅长拒绝,但这次却犹豫了,只是像不能上场的演员一般从幕布后面窥视,寻找着、等待着一个契机。她不希望由自己来终结它,这便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这便是拖延所酿成的后果,她很快就能看得到的。


塞巴斯蒂安简直已经对她每日的行程了如指掌,时时埋伏在沿路,只是她没有发觉罢了。星期二她照常下课回家,推着车往通衢大道走去时,塞巴斯蒂安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她面前,在她身边走了一段,而夏尔只希望他能快点离开。走到路口时她停下了,塞巴斯蒂安发觉她有脱身之意,抓住最后的机会,语气闲散地邀请她和阿诺德周末共用午餐。“那恐怕不行,”她说着朝信号灯张望,“阿诺德去费城了,三个月内都回不来。”


塞巴斯蒂安低头笑了,拇指和食指捻着墨镜腿。“你也知道,其实他并不重要。”


这句话是一个危险的尝试。夏尔斜睨了他一眼,跨上自行车。“你怎么敢说这种话?”她向前骑去。


塞巴斯蒂安突然一把抓住车后座,吓得她赶紧捏闸刹车。停下后她回头怒视着他。“周五我会来电话,请您务必要接,”塞巴斯蒂安报之一笑,“——噢,我很抱歉。”说着他松开手。


“你可真是锲而不舍,”夏尔一手扶着把手,单腿着地,“你这么肯定我不会拒绝你,或者把你写的那些东西给别人看?”


“您一早就拒绝过我了。至于那些信,我自认为其中的一些写得还算漂亮,要是能被拿出去让别人看见,那于我会是光荣。”


“你没救了。”夏尔讥笑道,“你从哪儿学来的这迂腐气质?”她摆正车头,踩在脚蹬上,“有机会再见吧。”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的背影停在路口的红灯下。


“机会”不是凭空产生的,总得有人来制造。周五她一进家门,女佣便举着电话听筒。“谁找我?”她干脆扶着鞋柜脱下那双她颇为钟爱的低跟鞋。“他说他叫莱斯特,是您的同事。”


“我没有叫这——”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几天前塞巴斯蒂安对她说的话映入脑海。糟了。她克尽量制地走到电话旁边,接过女佣手里的听筒。“您好。”她说着,用眼神示意女佣到厨房盯着汤锅去,手指不自然地绞着电话线。“您好,”从话筒中传来的声音轻快自如,“明天中午十一点可否邀您在宁芙餐厅共进午餐?”


“如果我说不呢?”她语气生硬,环顾四周。


“我已经订好了位置,不去会是损失。”


“我会赔偿你的损失。”


沉静两秒,他发出轻轻的笑声。“你一定得来,”他说,“并且你一定会来。”没等夏尔再回答,他说“晚安”并挂断了电话。夏尔举着听筒,愠怒地站了几秒,把它压回到座上去。这狡猾的老男人——她想着,把外套脱下来抛在沙发上,假如我偏不去呢?她朝厨房望了一眼,女佣阿佳特还在忙来忙去,有那么一瞬间夏尔愿意用全部的财富来换取她那无忧无虑的人格。她坐在沙发上开始想主意,几分钟之后终于得出了最为稳妥的方案:现在去联系个职业杀手往他的酒里下毒,随后她自己就能无忧无虑地度过接下来的人生,而他的死讯只不过见诸于报纸的小小一版,写着“一男子由于食物中毒身亡”。就这么简单。这样的想法逗笑了她——每次当她发现自己实际上有多么恶毒的时候她就会感到十分单纯的快意,这可真够糟糕。随后她进房间里换了衣服出来,晚餐已经端上桌。阿佳特,两个孩子的母亲,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你永远受到幸福的庇佑呢?夏尔看着她那红彤彤的脸颊,还有布满青筋的手背。是劳动吗,还是单纯,又或者是爱?她用不着经历这么多烦心事真好。“阿佳特,”她唤道,“晚餐有这么多,你也来分点吧。”


翌日塞巴斯蒂安提前十分钟到达了宁芙,该餐厅胜在环境僻静优雅,还设有应景的流泉。起先的一个小时正如他所预计的那样独自坐着,而尤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十二点过一刻夏尔竟前来赴约。他惊诧地放下刀叉,起身去帮她拉开椅子。“您来的及时。我原打算再过五分钟就走的。”


“别误会——我也不打算长坐,”天色暗沉,她眼珠的颜色变深了,为那宛如象牙雕塑的严肃面容添上一丝活意,“我只是过来把话说清楚。”


塞巴斯蒂安忍住笑意。瞧她那认真的样子——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轮的到让她如此紧张?他扬起眉毛,目光划过她的脸庞,掀起一层隐形的面纱。他坐直身子,压在指尖下的亚麻桌布依旧雪白。


“别再骚扰我。”


她咬字格外清楚,像是耐着性子指导愚钝的幼童。这让他终于笑了。“您认为这是骚扰?”他抬起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那看来是我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她没有马上做出回答,垂下眼睛搅动杯中的柠檬角。“我在说,你要明白我的身份。”她语气里略带愠怒。原来她这样急躁,还是只有现在才如此?“无论如何……你认得他,应该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你现在的举止完全就是愚蠢的。”


塞巴斯蒂安向后一靠。“如果这不是追求呢?既然我只是渴望和您做朋友。”


“你不过是找借口狡辩。”


“女士……”他摇头微微叹息,“要是您执意把一切都说的如此明白,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难道他对您来说就如此重要吗?”


“这和他从没关系。”(交谈过程中,两人都极为默契地避免提及阿诺德的名字)“这是我许下的承诺,而我必须遵守。”


“要是他使您失望呢?您又要怎么办?”


“那便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况且眼下还没到这样的地步。”


“从出生起,您做出的拒绝远超过准许,是吗?您有没有想过,假如今天您接受了我的友谊,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


“也许我不大在乎规则和道德,可这绝非人力所能掌握。爱火,怒火,妒火,它们都能烧得人发疯,而所幸我并未沾染。”


“我一样不愿让它们伤及我身。”


“风熄灭的只是火苗,而助长山火,叫它蔓延。”


“我不愿做那个被选中的。”


“除非我现在就渡河。”


她恨恨地叹一声,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干枯的冬叶被火舌卷着,挣扎只余粉状的尸体;铁耙翻起焦黑泥土,死去的后背朝天倒下,新生的又从深浅不一的沟壑里爬出来,扬着闪光的拳头,甲胄上倒映着窜天的强焰……周遭一瞬间竟如此漶漫,她在这些雅致沉稳的桌椅之间霎时失去了方向,它们卷曲成忒修斯闯入的迷宫……为什么要拿这一切来折磨她?她站起来,朝出口走去,尽管几乎不再记得来时的路……她脚下一个趔趄,手臂却被塞巴斯蒂安一把抓住,她望向他的脸庞,看见他含笑的嘴角……尽管他没有开口,她却分明听见舌尖轻巧地点着齿关与上颚,像念咒语一般对她低声细语道:你需要一个情人。


第六章


她终于还是听从了命运的诱导,穿上了毒衣,它会在置人于死地前带来幻觉中的欢愉。家是她最后的堡垒。在逃回之前她的指尖被轻轻握住,那宽而长的发冷手指,宛如裹着单层兽皮的长矛杆,贴着自己的肌肤,让她战栗。云的颜色变深了,逐渐失了轮廓,隐匿于带着水汽的风中;她转头,忿忿地看了他一眼,挣开后便转身快步走去,留下他独自站在气流当中。在晦暗的天色下,在电线杆旁,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一座雕塑家的弃作。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到再也不见她的身影为止,最后他背过身抬脚离去,眉梢上扬,嘴角的笑意像河流一样难以阻掩;她总归还不像在其他方面一样游刃有余,但这恰恰就是乐趣所在。假如她做作贪心好比精明过头的奸商,那顶多是汤锅里的土豆,不足以让他花费心思。你该怎么对她?要是像那傻瓜丈夫一样,粗枝大叶地把她一个人抛下,就是顶大的失误,是败北的第一着错棋。她没有对你死心塌地,她也不会对任何人死心塌地——情感不会是平等的,假如它注定要被分给两个人,其中的一位必须蒙受损失。塞巴斯蒂安有预感。他和夏尔就像围着同一具猎物而缓慢盘旋的敌手,伺机而动,随时准备伸爪。在他们的关系中势必会出现诸多摩擦与针对,和她同阿诺德那即将出现的、暗流涌动的怨怼截然不同:它会像夏日的一场暴雨,所到之处林木都会为之震颤。但不一样的是过后它也会带来生机,不似潭水般那无法发声的死寂。掉进陷阱里的兽会先咆哮一阵,或是蜷缩着身子倚在角落里用戒备的眼神打量来人;于是他想着,他要等。一切都还需要时间。


  


总归还是取得了进展,但并不一帆风顺。在餐厅的角落落座还没十分钟,塞巴斯蒂安耳中便传来了一声热情的招呼(在记忆里,有人会以同样的声调压抑着兴奋叫一句“不是吧”!)——然后夏尔略显慌乱地站起,并侧身向着那声源的方向。接着他看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女孩,年纪绝不会超过二十岁,黑头发虽柔顺但粗硬,眼眶里嵌着的眼珠碧绿。她先是扫了他一眼,随后才转向夏尔:“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她一开口让塞巴斯蒂安为之震悚,且不提嗓音如何,光是她吐出的单词之间弥留的、宛如糖浆一样黏连在一起、有似乎稍一停顿便会断裂的口音——德国人,英语说得不算利索,口齿间充满异国风情。夏尔用眼神暗示他,随后便和外国人走出了餐厅。塞巴斯蒂安扬扬眉。天气转凉了,她应当披上外套。


晚风用指尖拂过夏尔的手臂,正如人这么做一样让她微微发抖。“虽然我没想到,但你尽管放心好了,”她突然抓住夏尔的肩膀,脸上堆满笑容,“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不是那回事——”这句话脱口而出。一个惯用的托辞,莎莉文想。“只是,呃,一个朋友。碰巧遇见罢了。”


莎莉文摆摆手。“你骗不了我,但是我支持你。从前的那个长得就像我在黑森碰见的鞋匠。”她捏捏夏尔的小臂,“那我还是走吧,打扰你可不是我的风格。”没等夏尔做出回应,她跨出几步,忽而回头,“你看,我想稍微分享一下这个新闻……”


“你刚才明明自己说要替我保密。”


“只告诉莉兹一个人。绝没有第二个了。”


夏尔变灰的眼睛比她自己更会表达。“别告诉她。”她斩钉截铁道,“那会是件麻烦事。”


“奇怪,”莎莉文笑着,上身探出挨近她,“他不过是你的朋友,你干嘛不让我说呢?”


夏尔长叹一声。“那你为什么坚持要说呢?”


一时谈话陷入僵局,夏尔额角上血管蹦跳。她早知道这些事会来,但没想到能降临得这么快。在二十余年的人生里,她从没见过有哪个人信誓旦旦地许诺“这件事我只告诉一个人”最后不弄得天下皆知的。她伸出右手食指,莎莉文也照做,和她的贴在一起。“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夏尔控制着自己,努力不让那声音听上去像软弱的央求或冷硬的强迫,“哪怕是莉兹也不行。”


“求你了,这种事的秘密我是守不住的,”莎莉文收回手来,“英国人我就认识你们两个,除了她以外我还能和谁说?”


“但她可认识不止两个人。”


“啊,这么说来你是信不过莉兹了。”


“不是我信不过。一旦她认为这是错的,她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拯救我。”


莎莉文眨眨眼。“给御宴摆餐具,不能因为土做的在前却用金的就被骂忘恩负义。傻子都能看出来哪个更值得。”


在这一瞬,夏尔想起那句话来:“请便吧,但不要声张。”莎莉文热衷于一意孤行,假如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再怎样劝说恐怕都是白费唇舌。她唯一可以埋怨的就是自己的坏运气。她沉重地叹息一声。“看来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莎莉文眨着那双眼睛,它的颜色深沉,犹如苍茫暮色下柏树的影子。“好吧,”她也重重地叹气,仿佛为了放弃顶重要的事而被迫妥协,“为了你,我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她旋即又笑道:“为了回报我,今天你要替我付账。”


“你几时能看得起英国菜了?”夏尔回敬道。


  


今夜格外漫长,宛如绷紧的皮尺。走出那餐馆,晚间的凉风让她把手掌缩成拳头。塞巴斯蒂安为她拉开车门。车内的温度和室外相差无几,在苍白的灯光下她打量着周围的陈设,打开手套箱,瞧瞧里面只发现一块收在塑料盒中的手帕。她不禁暗笑。塞巴斯蒂安朝左瞟了一眼,奇怪地抬起一边的眉毛。“你让我想起来上中学时那些管我们的瑞士女人,”她望向前方,嘴角浮出笑意,“围着白头巾,永远一尘不染。她们要每个人都把自己收拾得和刚从石灰桶里出来一样,床上连本书都不能留。”她把目光转向塞巴斯蒂安。“你简直就像她们。”


塞巴斯蒂安抚了抚额角。“是啊,”他笑道,“但我没有头巾。”


“你的笑话不错。”夏尔两只手绞在一起,身子紧压着靠背。“天原来已经这么凉了。”


车轮滚动,一路碾碎夭折的冰霜。同时袭来的还有不真实的感觉,它是从无尽的虚幻中剥离出的一小部分。巴黎之旅闪耀遥远得犹如前世,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灵魂是否也在这一过程中被某种人力所不能控的机器而暗地做了交换。她现在站在两个世界边缘,中间的裂缝里就是纳博科夫式的黑暗——她可以退回到包容了自己二十年的旧场所之中,它舒适安逸,没有风险(她还能退回去吗?)。她也可以选择到阿诺德身旁,挽住他的手,做一名照片人物。但大地震颤,罅隙膨胀变为深渊,她身边的这人就坐在最底端。人们说的没错,你自以为的爱情也许只是发烧时狂热的幻象,是一种介于现实和妄想间的虚无。她指尖贴在玻璃上,留下中空的白色椭圆,它们以人的热情作为颜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宛如月亮牵着的潮水,漫上人的脚背,退去,重新再来,冲得更深,留下一些蒸干后浸渍于血中的咸盐。他的心半边被火烤得焦硬,另半边穿着一件用各种语言织成的线衣,在胸膛里跳动的同时还像太阳一般旋着。她竟如此禁不住诱惑,贪婪犹如寓言里的角色。她摇下点车窗,风把因酒变热的脸吹出了转瞬即逝的温凉,路灯规律地在颊上留下成片的光辉。没有人说话,这很好,她不喜欢在想要沉思的时候被喋喋不休所打断。可她现在也不是在思考,这也是绝无仅有的时刻——脑子一片空白,只有那些平静而单一的声响如布匹般滑落。夜色让一切都变得陌生,她眼前出现自家房子的轮廓时,她方才反应过来那是平常每天走的路。车在路边停下,塞巴斯蒂安转过脸来看她,她却在盯着别的东西——他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让那三分之一个黑色的圈看起来轻巧又纤细,迎着灯光能看见他手背上留着一道白色的凹痕,长度不到两英寸。“你是左撇子吗?”“左手受过伤,现在已经不经常用了。”她笑起来,“说得这么轻巧,难道你是台机器吗?”她能这么谈笑,不是疯了,就是不胜酒力,但还留在欣快的台阶上。她摸索着把手,左臂折着曲在身子和腿之间,动作看起来像背靠着门困在杂货间里找出路。塞巴斯蒂安伸出手来搭在她的肩上,“请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把手到底在哪儿?”“在稍微靠下的位置。”她终于成功了,门推开一道缝,凉气像一群找到食物的恶兽争相涌入。“好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这便是试炼,亲爱的,假如你一意孤行想成为英雄,并且跻身不朽的众神之列——“阿佳特,我没事,你回去睡觉吧”——垂头丧气和慌乱无措扭成一股绳,世界放大又急遽缩小,最后化为一面镜子,你就在那里面看见自己的脸,一张一贯苍白的脸,但双颊却泛着红,它烫得也正如同有把烈火在熊熊燃烧一样——若你注定要成为英雄,怎能如此沉不住气?——右脸偏着凑近镜面,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它却是火最先烧着的地方——那是什么,或许什么都不是,当他靠近你,把双唇贴在你的脸上,你怎么能仅仅跑开,现在却用指尖触着那受到诅咒的位置呢?——你不会的,尽管心里有千言万语,但你也不会想到,相较于之后无数个和他交手的日夜,这一吻有多么庄严而矜持。


  


  


  


  


  


  


第七章


黑马热情而愤怒地奔驰,几欲将驭手从车驾掼到地上。尽管这样的说法对他们而言并不算合适。但回忆,仅仅是回忆就足以让塞巴斯蒂安在那可悲的世界里流连忘返,一旦他得空,从记忆中抽出她那光彩照人的脸庞,一种久违的热望便从影像当中穿入他的血液,并随着它在体内奔涌不息。他将这一部分归于新奇的体验所带来的激动,可它是不长久的;更多地,他被美神的儿子撒下的网所捕获,而那可怜的御者也没有足够的能力让白马重新执掌魂灵。咀嚼过去徒增烦忧,他继续打电话,要求再见一面,然而总是石沉大海。一段时间后,当他耐心地等着信号灯变成绿色时,偶然的一瞥让他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在越来越凉,同时也越来越深的傍晚及其天色下,两个他所熟知的身影走过透亮的橱窗,这下他方才明白这是由于那位尊贵的归客。他久久地凝视着那对背影。贪婪,他想,你太贪婪了,虽然这是所有人无法规避的劣性,但你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你想拥有一切,兼顾财富和你不配得到的婚姻文书,还以为它们都像你脖子上的伤疤一样永远不会离去。他就这样看着,直到后面的司机不堪容忍地按喇叭,声音刺穿了他一时的失态,让他为同这类人过不去而感到耻辱。他还能怎么做?俗气的爱情,自以为浪漫的低唱,如同艳丽短命的鲜花,隔日一早起来便会萎去。那这又如何?在图书室里待一整晚,把他们了解的一切一连谈上数个钟头,待到日出之时,把书脊在自己唇上印一下,对着她疲惫的双眼笑着封上一个秘密——无趣,陈腐,况且她难得表露学识。对着一个定义进行迎合是愚蠢的,也会让人失去理智。他也不会像某些懦夫一样靠想象来治疗自己,在他心底涌动的是对灵魂交游的渴望。这问题在经过无数次提出和驳斥之后,变得像块让人厌恶的烂布,他便把它丢在一旁,不再理会。但命运的美妙正由于它不可预知。从前,有个和忒拜一样的地方,里面住着位富商,他散尽千金只为能一睹那位佳人的双眸,但凡人不配欣赏她的美貌……一些精巧的寓言、让人愉悦的行进旋律,那些从学校中涌出的年轻学生以及他们的老师,他像任何一个无所事事却偏爱无事生非的闲人一样,脸带笑容,在她经过时摇下车窗:“让我载您一程。”


愤怒。一切都源于愤怒。爱神不美不善,而愤怒则是更低微的底端。愤怒激起仇恨,引发事端,但它在不同人身上会发挥不同的效力。她的愤怒犹如一只牝鹿,它低着脑袋在林中徘徊不前,听见来人的跫声便”克制而冷漠的隐忍。每至日落时分,海德公园里演说家雕像周围听众逐渐散去,国王十字火车站旁的出租车在头灯掩护之后穿梭前行,寒冷的月即将在古老缓慢的泰晤士河面上洒下银辉,这头鹿就会现身,睁大它那双深邃而不安的眼睛,让人咬牙切齿。偶尔当她回家的时候能瞧见阿诺德的人影,他们之间主要的话题便是近日来那些生意进展如何(奇怪的是从前她很乐意听父亲说这些)。耐性犹如一把刀,不住地在砧板上磨着,刀锋变薄,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她之前揶揄到,“普路托斯就是你的父亲”——他大笑,但恐怕并不明白其中的话意。自我怀疑是对良心的拷问、对心灵的审判——你瞧,我们本来还有可能成为朋友——毫无疑问成见在内心滋长,但她从未预见到动机随意的婚姻凋亡的速度竟如此之快。最后一次,当她还能认真地听他的诉说,那又是什么时候?当这种由金钱而起的不平衡激起愤怒,它犹如干枯秋野上的燎原烈火,她忍受着那些在梦中都会掠过眼前的纸片上的剪影。一切都源于四月前他的归来,在海风吹拂的港口上,他疲惫不堪却仍旧以拥抱和她致意,在这时所有事仍和过去相同;汽车的长队被拉着经过他们身旁,她愈发发现他所热衷的事物里金钱超过生活的其余一切,尽管那不过是马蹄下荡起的烟尘。他总是和人有约,忙于交谈、饮酒、签名;而在屈指可数的出席时刻里,他们的谈话也总离不开这些。他总是有一种不自觉的强制,自动地将自己摆在谈话者的地位上,而要她所做的甚至不比对话录里偶尔出现的“当然了”更多。夏尔在这些谈话当中十分沉默,有时在他滔滔不绝时,她甚至能不去理会具体内容是什么;而轮到自己发言时,他却又总是不耐烦听。富有的人还想要更富有,他一直欲望预约这件东西,好让自己在未来也能拥有它。由此可以想象,他对于她事业的态度——白白付出时间与精力,却徒然无报,若不是她家室显赫,他定会批驳她愚蠢的。一味地聆听,何况还是无趣的聆听,这向来不是她的风格。嫌隙渐生。每当她因此而愤怒时,塞巴斯蒂安就会出现在脑海当中,他沉静的双眼引诱着让她接近。如果可能的话,有时候她真愿意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傻瓜,只靠自己的意愿行事,不必考虑需要关照的人。但她善于克制,寄来的信她会留下,打来的电话有时会应答,对于碰面的请求,她不会拒绝。他们待在一起时,从塞巴斯蒂安口中听说的那些故事——铁丝网上的尖刺、漫天风沙、晒得灼热的钢盔,还有那些似乎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无垠沙海,黑夜和白天是两个极端……那些符合人们想象的场景,高举的望远镜,蹲踞着的迫击炮,运动中的坦克履带……所有的事物都让她惊诧,好像他口中的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永远被蒸腾的热气绞得扭曲而浮动的世界……她听着冲锋和战号,壶口上残存的最后一滴水,小而厚的《圣经》与书页中的照片,有时他的讲话会让她陷于迷惘,仿佛酷热的风吹过耳边,同时将沙砾带起来打在她的脚腕上。她想到他左手上的伤痕,猜想着它的来历,如同孩子们看着一样东西便为它编造奇异的冒险故事一样,那浅浅的痕迹似乎本身就带着无穷尽的魔力,其意义远大于任何她所经历的世俗。有时他们会在公园的长凳上谈这些谈到很晚,晚到路灯都已然点亮许久而自己却毫无发觉,她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因为时间长而暖和干燥,但鼻尖却冻得冰凉通红。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届时一切都将不再这样难缠,当她刚进门写字时也不会因为手指冻僵而弄错一些事情。家也不再重要——无非是换个地方工作。比起独自一人在台灯下埋头苦写,聆听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日子无疑是更好的选择。当她抬头的时候,就能看得见他的面庞,它被灯光打亮一片,另一些部分随着嘴唇的翕动而变换不定。在这些时候,他看上去比她年长一个世纪。然而在那酷热中度过三年,他所积累的故事不是靠口述就能使她明白的。也许她经历过空袭,目睹或随从本土服务辅助部队工作过一段时间,但她毕竟从未亲临战场。他该如何讲述呢?那些无孔不入的沙子,粘在耳朵、眉毛和嘴唇上,流进鞋袜、钻入炮筒、漫过油箱,每当大风刮过,它们飞起来,隐天蔽日;尝起来和汽油一样的水,能烫伤皮肤的坦克装甲,正午时分将裸露在外的任何一寸皮肤都灼得刺痛的太阳;千篇一律的景观,黄沙或白沙,我们或敌人的营阵;然而这些并不是最可怕的,在所有的情节中,还属这些最骇人:尖叫着朝人飞来的炮弹和枪子儿,隐没在沙砾下蠢蠢欲动的地雷,能把坦克装甲像切饼干一样穿透的弹头……殉爆的坦克与倒在其侧的坦克手,硝烟与沙幕后接连不断的哀嚎,渗进地面的鲜血和静静躺倒的阵亡将士……圣公会教徒与天主教教徒,苏格兰人和澳大利亚人,当然还有德国人连同意大利人……在夜里,星星、寒冷和眼泪……斯图亚特、格兰特和十字军战士……在撒哈拉沙漠,他很容易忘却时间,也许其他人也一样。之后的故事就很简单了,他受了伤,回到家。夏尔对任何细节都从来没有表露出厌倦,她专注、积极地听着,经常会陷入沉思和畅想。她见过被轰炸成废墟的书店,帮助从倒塌的横梁下援救伤者,但这样的场景绝无仅有。她想着那些地名:昔兰尼加、拉吉特盆地、的黎波里、突尼斯,它们念上去遥远或陈旧,仿佛希波战争刚刚结束,又好像迦太基人刚刚翻过比利牛斯山脉,预备给罗马人迎头痛击。当他的讲述结束了,时间变得更晚,而她的意识尚在漂浮。他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他的气息在冬夜环绕着她,之后他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就好像再一用力指尖就会因寒冷而掉落一样地轻柔。夜色四垂,脚下的砖瓦在寒气中争着苏醒,路灯头顶暖黄朦胧的球里细语环绕。他们一直走到她家的旁边,在草坪和车道相接的地方停下,门厅当中的光一直流到他们的脚边,仿佛海潮在岸边于即将退去之际留恋模糊的一抚。当他捧起她的脸时,那皮肤的温度让她一颤;但仿佛被施了魔咒,她没有抵抗或拒绝。他轻轻拨动着她帽檐下的头发,她耳边有个声音鼓吹着“记住吧,牢记这一刻”;那气息又再一次笼罩了她,它本身像是带着标签一样地独一无二,想用嗅觉来加深这记忆。在一些日子过后,她看着乳白的纱帘在风中一次次地试图越过地上夕阳的边角,听着时间规律流逝的声音,后背隔着两重衣衫贴在他胸口上,威士忌和柠檬的滋味还残留于舌尖。他苍白的手臂绕在她腰间,嘴唇贴着她的肩膀,他手背上的筋骨逐渐幻化成了风中沙丘上的纹路。半梦半醒之中她好像突然弄懂了这气味究竟代表了什么:它是古典,是回忆,是一次长途旅行。它就是过去。而她常常想到过去。


夜里,风也寂静,星也寂静。塞巴斯蒂安醒来,月光照在枕上,看见那一起一伏的身躯,他伸出手想轻抚她的发,但犹豫片刻后它还是垂了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里。迎着光看看床头的手表,不过三点过一刻。他系上睡衣的扣子,下了床。对他来说,这时起床再正常不过。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他在阳台上放了把椅子,外加一张咖啡桌,虽然天气如此寒冷,他仍想去那儿坐坐。睡衣右口袋感觉沉甸甸的,是只打火机,一面残留着余温,另一面在他拇指周围全然冰凉。他摩挲着它表面的纹路,想起八个多小时以前曾用它给她点烟,还有那迷人的模样。从前他也和某些妻子们打过交道,但夏尔和她们哪个人都不同,她傲慢且矜持,而他恰恰喜欢看她讽刺人时露出的笑。那会是她最真实的笑——产生于邪恶的快意,带着一星半点的愤怒,有些刻薄无礼,每当这个时候她的灵魂便趋于丰满得状似一件艺术品。握着它坐在冷风中,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不久前的那件事,想到她的汗水和泪水,她因紧张而攥成拳的手掌,还有那蓝眼睛里的神情——那浓烈的对他的感情,仇恨和无法摆脱的依赖交错相依,这不但不影响他的情绪,反而像直刺牙根的滋味让他慢慢品赏。结束后她披散着长发,坐在床沿,双脚陷进地毯里,面庞被淡蓝的烟雾一层层遮盖,而他就在她身后,左手撑着本打开的书;他凑近,右手从她指尖里夺走那支还剩一半的烟,吸一口后擦着她耳边吐出,胳膊伸到她面前去将那一截灰烬弹在烟灰缸里,然后笑着把它还回去。属于她的气息残留在他嘴里并挥之不去,并且注定会追随他直到永远。整座城市在他的脚下呼吸,偶尔有辆出租车缓缓地开过,车轮慢慢压着地皮。过去那一张张脸渐渐浮现于他的脑海,那些柔美的富有光泽的鬓发,那些摆出各种姿势的手……说到手,他想自己喜欢夏尔的手,手指端正,没那么尖,指节之间向内收回的曲线形状非常优美;接着是那些气味,柑橘、薄荷、玫瑰,热茶、梨子派、肉汤、加了蜂蜜的面包,再往后就是她们头发上香波的味道,每人都不同;最后才是声音,咯咯的笑声、疑惑的低语、尖锐的喊叫,叹息、抽泣、一记响亮的耳光,小舌音和大舌音。但这其中再没有别人在被他亲吻手背时,让他心中盘算的不是面子与礼节,而是实在的控制。占有。沉浸在思绪当中,时间过得极快。他看见天际浮出白色,知道点钟已接近七时了。房间里热得让他诧异,连手表表面都比他暖和。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转身去淋浴。


是茶香把夏尔叫醒的。她把手臂架在鼻梁上遮住眼睛,不愿起床。她已经开始后悔了;但要是不做那事,她或许会更加后悔。阳光从窗帘缝中渗进来,照在她的手臂上,她偶尔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碰撞——陶瓷与铁盘。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几分钟,她在被中系好睡裙的带子下了床。浴室里,她开动水龙头,水冷冽得让她一颤。尔后她抬起头来看看镜中的面庞,鼻尖和嘴唇上挂着水珠,睫毛沾着浓重的雾气,灯光下一双眼睛灰绿而疲倦。昨晚的睡眠实在称不上安稳,似乎从合眼的那一瞬间开始她就不停地做梦,梦像是几场半小时的电影,在急促中不断连放映。其中一幕是她和母亲为了一点小事而争吵不休,即使在梦中她都能觉出泪水充盈眼眶。这不算是个好的朕兆,对吗?她叹了口气。疑神疑鬼,衰老的信号。


推开浴室的门,她有足够的勇气直视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他靠在沙发上翻书,正是昨天的那本。看见她来,他立马把书搁在腿边。她走到餐桌旁,摸摸茶壶柄,甚至还有点烫。塞巴斯蒂安为她倒了一杯,蒸汽腾腾,扑在她的眼眶上,微痛之余让她宽慰。她端起茶杯,眼睛向上瞟去,挂钟的指针偏向九点。仿佛直到这个时候她的大脑才苏醒一般,她猛地转向塞巴斯蒂安:“今天是星期几?”


他沉吟片刻。“我想是星期五。”


她立刻放下茶杯,转身朝卧室跑去。她竟然完全把这事忘了——居然还妄想舒服地喝杯早茶,再坐下闲聊一会儿。塞巴斯蒂安靠在门框上,她坐在床沿,慌张地套上衣服。“对不起,我忘记叫醒你。”他笑着说,双臂环抱在胸前,“我忘了你是位教师,还有工作在身。”


她停下动作,看他一眼。“你能转过去吗?”


塞巴斯蒂安叹息。“有这个必要吗?”但他仍照做。


看看手表,她知道自己迟到了将近半个小时。塞巴斯蒂安的车开始减速,她将书包挎在肩上,车一停稳她就打开门,抓紧书包朝教室跑去。或许是因为这出事故(当然更多的是因为昨夜更大的事故)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讲课的时候频频卡壳,当然是因为脑中不断闪现的念头切割了她与语言的联系。勉强捱到下课,她坐在讲台边,学生们问她“这个E开头的词儿是什么意思”,她用一个S开头的回答了他们。他们古怪地相互对视,然后彼此嬉闹着离开了教室。等声音消失后,她也出了门。


今天注定是不巧的一日,当她走到大门口时,阿诺德从他的棕色轿车里探出头来冲她挥手。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来接她——几个月以来头一遭?她还以为他正和那些订单打交道,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无暇顾及她的存在。她不仅不需要他的顾及,而且暗自为此叫好。当她上车时发现阿诺德兴致高昂,并且一如既往地健谈,只是少了些她不愿意聆听的部分。当他们为红灯停下时,他突然凑过来要吻她,让她猝不及防。“自我检讨——过去我对你不太上心,但如今我知道悔改了,”他对她一笑,握住她的右手,“你看上去不是很精神。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都没有……”她勉强地回报了他的温情,给他一个疲惫的微笑,“我只是累了,应付那些孩子,你知道。”


幸而此时绿灯亮起,她得以将目光移开。在接下来的路程中,由于她累了,她也没再多说话。晚餐结束之后她几乎一直待在书房里,还让阿诺德给她搬来梯子,装作在这里待是具有绝对有意义的明确目的的。她几乎用尽各种方法把他打发走,关上书房门,读着一堆过期报纸和杂志消磨时光,不加思考地吞噬看到的所有词,费一些劲把它们连成合理的句子,再然后是段。十一点过半,她把这些东西堆回原先的角落,电话便和宿命一样地响了起来。“您好,能否替我找一下艾丽娅?”“别再艾丽娅了,”她叹了口气,食指卷着头发,“是我。”短暂的沉默。“早上没能道别,让我很遗憾,”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听上去像在照着他那无数信里的某一段念一样,“此外,没能再吻你,我也很遗憾。”她揉着额头,上牙刮过嘴唇的边缘,脸庞好似火烧。愚蠢。“我要去睡了,再见。”“下周怎么样?星期四。我不会再让你睡过头。”她抿着唇。“除非你以后不再打电话。”“没关系,艾丽娅可以掩护我。”他笑了,“祝您晚安。”


错误究竟是如何酿成?只需花费一颗动摇的心。可也许有些事也算不上错误,假如一切都以人为尺度而言就更是如此。如果随心所欲地活,生活是会变得容易,还是更艰难?谈笑,冷风,圣诞树。情人们对彼此永不知足。在梦中,他脸上架着墨镜,坐在海边,戴着副怪异的黄手套,双手插进沙中,有人站在后面,用石子打着他的背,可他无动于衷。接着下雨了,海滩上的人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起来慢慢地朝遮阳伞下的躺椅走过去,短裤变成长裤,身上披着毛毯。他坐下来,露出自己的眼睛,它们是浅棕色的,睫毛既短又弯。她知道,这双眼睛不属于他。



第八章


塞巴斯蒂安的头靠在她的胸口,黑发挨着她的喉咙。他的手在她身后,拇指轻轻蹭着脊柱。他觉得那仿佛一条贯穿大陆的铁路,两侧的泥土堆散发着湿润的潮气,一路上有些轻微的颠簸,让他的手指从北方一直旅行至最南端。她无意识地轻轻卷着他的头发,它们摸起来干燥、光滑,留着香气。“起来,”过于温暖的房间使人昏昏欲睡,她拍拍他的脖子,“你压得我喘不上气。”


忧心明日的处境,天天如此。她坐在门边穿鞋,沐浴在落日余晖当中,背后的绿瓷砖宛如翡翠熠熠生辉。棕色的羊毛袜子,冬天里舒适又保暖。“其实,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想问个问题,”系上右脚的鞋带后她仰脸笑道,“你到底靠什么赚钱?”塞巴斯蒂安伸手将鞋柜旁的一支久置不用的拐杖扶正,接着回答道,“我每周日当掉一些东西换钱。眼镜,衬衫,领带夹,手表。”“别开玩笑了,”她嗤笑道,“下星期就把给你的袖扣也当掉。”“正有此意,”他打开门,风侵袭过来,“既然那不过是多余之物。”“你倒是尽管试试看。”她紧紧围巾,跨出房门,“我回去了——别跟着。”他无奈地笑着点头,抓起她的手隔着手套吻了一下,“注意安全。再见。”她缩回手。“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再见,妈妈。”


这有点怪异,也有些蹊跷——她竟独自一人骑车回家,并且是在冬季。一个人。塞巴斯蒂安说几年前他会推荐她去做间谍。但是,管他呢,她还不至于娇贵到连自行车都不能骑,何况这工具又是那么完美。在路口,她停下和人们一起等待通行,此时正是一天里最后的忙碌时刻,各种声音和光充斥在周围,喧嚣是浑然天成。她喜欢这独有的城市能带来的感觉,一种人之间看似疏离却又紧密相关的气氛,没人会无缘无故地为你停下脚步,陌生人之间不打招呼,更不交流。这让她开始想一些其他的事情,这场景能够释放她的思维,使它能毫无负担地飞驰到与这生活无关的地方去,令她安静而轻松。如今她似乎比以前要来的快乐,因为她已经为反抗而打开了一个缺口,并常常去往那处神游一番。她的灵魂避难所坐落于悬崖底端,塞巴斯蒂安既是它的守门人,也是她引诱她跌下的罪犯。然而,别再想什么灵魂的事了,她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它绝对重于一根羽毛。有车在身后鸣笛,她踩动脚蹬,像一滴雨水般消融在人潮中。


“你今天回来得很早。”


“是啊。”阿诺德笑容可掬地上前拥抱她,她没有躲开。自从她失去忠诚后,有一段时间她刻意地在他眼前总是欢欣鼓舞,和他看电影、上街,为他邮购渔具,有时表面上的祥和平静几乎都骗过了她自己。然而即使在这些时候,塞巴斯蒂安的幻影也常常前来叨扰,使她不得安宁。为了弥补过去,阿诺德近日来所做的改变也使她愈发忧心忡忡。从一开始,她的举动便是一着错棋,不同的是从前她能找到合适的借口为自己申辩。然而,这条路比先前的要好,还是更坏,“只有神知道”。


他揽着她的腰,迫使她挨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夏尔凝视着他的双眼,神情平静自然,装着困惑的模样对他轻轻一笑。“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阿诺德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三小时前也有另一个人这样做过),“如果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作为你的丈夫,我有义务分担。”他在刻意强调吗?是在试探她,还是进行警告?“作为你的丈夫”,也许他这么说,就是为了再次让她明确自己的定义,来惊醒在她心中沉睡已久的法律和道德。然而她只是惊讶地笑着,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我从未对你隐瞒什么,也没有心事。在冬天我就是容易疲惫……”他抚着她的头发,此时她猛地醒悟到那上面留着的是对他陌生的气息。塞巴斯蒂安说过头发是欲望之河。她补救似的、又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从那让她不适的怀抱中脱出身来。她是个绝佳的好演员。


今夜没有月亮。阿诺德侧身躺着,黑暗像一只酒瓶,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没有一丝光明的瓶底。那里也同样没有任何气息。沉默里他想起了巴黎,在那个城市里他竭尽了一切,看见光怪陆离的梦和河边的鸽子织成一张大网,把过去的自己闷死在其中。他能看见当时的神态,不到一年前,他整齐的褐色头发,白得发亮的领口,和咧开的嘴一起,像一面镜子般静止在流水一样的日子里。有句话怎么说的?“光阴似箭”。也许时间不是流水,而是一把尖刀。就是如此。


在敲了一阵得不到回应的门之后,夏尔自己开了门,迎面而来的热浪让她退缩。看来塞巴斯蒂安对温度无动于衷,十二月里衬衫外穿上大衣就能出门,回来喝一杯能烫掉舌头的茶。也许他对冷热的感知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但也没准是沙漠的罪过。她打开所有的窗户,迎进来些室外的冷风。现在才是三月,到了盛夏,恐怕连墙壁都会渗出汗水。他的卧室,她最熟悉的地方,晴朗的日子里总是阳光普照。与她的习惯不同,他的卧室里几乎没有书,只在床头放着一本《夜航西飞》,用皮筋捆着,封面上尽是用胶带修补的痕迹。她翻开过一次。最开始的几个章节里,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门锁发出响声,她探出身子观望。塞巴斯蒂安把怀里的箱子放在餐桌旁边,抬头笑道:“你在做什么?帮我打扫房间?”
“想得美。”她走到塞巴斯蒂安身边,他裁开箱子上的封条,“这是什么?”
“波尔多酒。”他从顶层中抽出一瓶来,端详着上面的标签,“朋友送我的谢礼。想尝尝吗?”
“朋友?”夏尔笑道,“你从哪来的朋友?”
“小姐,您的嘴能不能不要这么毒?”塞巴斯蒂安摇头叹息,“在我记忆中,你从未和我说过一句好话。”“那现在我和你说一句,”她情不自禁地压低音量,“他告诉我,今天要去孟菲斯,待三个星期。”
“很好,”塞巴斯蒂安笑着晃晃手中的瓶子,“那晚上我们喝了它。”


葡萄酒甜腻的气息充斥口腔,在舌根开始发酸,她于涔涔汗水中忽然惊醒。这些天里她很快就能入睡,在这样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塞巴斯蒂安翻着商品目录,薄而脆的纸页轻轻作响。她揉揉双眼,翻身坐起:“现在几点了?”


塞巴斯蒂安看看手表。“十点过二十分。”


“我得回一次家。今天休假,我忘了拿书。”


“你的课九点才开始,明早八点去拿也来得及。”塞巴斯蒂安劝道,“现在已经太晚了。明早我来送你。”


“嗯,”她含混地咕哝着,下床去倒水,“希望你别把车也当掉。”


“等一下,先停车,”拐到她家门口的车道上时,夏尔突兀地叫道,“等一下。门厅里还亮着灯。”她打开车门,扭头叮嘱道,“停在这儿别动。”


“间谍活动又开始了。”他调侃道。


几分钟之后,他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看清来人的面孔,他立刻紧皱眉头:阿诺德。他难道不应该在去孟菲斯的路上吗?


可是事实只有一个:欺骗。说得美妙一些:计谋。


阿诺德走到驾驶座一侧,伸手敲敲玻璃窗。塞巴斯蒂安思忖片刻后,推开车门和他当面对立。他比阿诺德高三吋。对方主动伸出右手来,眼睛的状态和不清的口齿表明了他的身体尚有一半被酒精掌控。“万分感谢你送我太太回家,”他说着,神色渐渐变得疯狂,“我等了她整整一夜。你们的周四之约,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塞巴斯蒂安毫无防备,左脸上便挨了重重一拳。他本能地一把抓住阿诺德的胳膊,紧紧地钳着他,以避免再一击。他皱着眉头,被打过的地方开始发热,模糊的疼痛沿着骨头像声音在水中一样传播。这样的事他从来没受过。“我不明白,”他声音淡漠,努力让阿诺德平静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就到地狱里去想我在说什么,”对方咆哮着,猛地一挣脱离了他的束缚,眼睛充血,“你觉得我是白痴,现在你又装得像个白痴。我从前怎么就没能看穿呢?”他原地绕圈,走了好几步,“我的错是什么?你到底为了什么?”


“你没有错,是我的罪过。”塞巴斯蒂安抱着双臂,仿佛在应付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做这些事是出于愤怒。我愤怒——”他望向阿诺德的眼睛,里面噙满泪水,“是因为我无法忍受。”


“如果你无法忍受,你就应该去死,”阿诺德一眨眼,泪水顺着憔悴的脸颊流下,“你骗了她。你毁了她。”他用拳头很快拭去泪流,“理应愤怒的人是我,而你只是个没心肠的小人。你才不会明白,你干了一辈子这些下作的事,现在轮到我了,是吗?”他又忽然失控起来,“我要把你的脑袋打得四分五裂,让你再也没机会爬起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走。在晨光下,他背影摇晃,仿佛刚被组装好,还没掌握正确走路的要诀。


火车开始动了,很快会将月台上的送行者甩到身后去,他们的脸也在这速度下抽象为一枚由五个点组成的符号。他们看车厢内的人想必亦是如此。夏尔端正地坐着,她要到阿伯丁去。在她膝上的皮包里,装着那些信的第一封与最后一封。微阖着双眼,她在想:假如有机会,她一定会告诉泰利斯、阿那克西米尼、赫拉克利特、恩培多克勒和德谟克利特,无论是水、气、火、土甚至是原子都不是万物的起源或组成物质,真正的东西是愤怒。愤怒从未让她犯过任何错,相反,它是灵魂唯一的动力,是保持活力、使生命不息的泉源。车身摇晃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眼皮上,想象中的视野明亮地通红。往后退几步,却惊讶地发现它才是太阳,悬在高空,炙热、刺眼、无比闪耀,一匹无主的黑马在它下面奔驰,它蹄下的烟尘,是万年以来风削平的山头。


(全文完)

Rage(第五章—第八章)

Marie:

注意:
架空
夏尔性转!!!!! 


第五章


为那残忍、暴烈、狂乱、迷幻、延宕、失智、褴褛的爱情而甘愿俯首,成为谦卑、隐忍、羞惭、缄默、盲从、烂醉、悲戚的殉道者,这样的错一生当中至少要犯一次。有时走在街上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揣度别人的心思和秘密,那每个人眼睛后面连着的大脑里面贮存的所有幸运或不幸的记忆,就像是从半掩纱帘后窥视一座座建筑的内脏。有的灯火辉煌,温暖而宜人,穿梭在一张张桌椅之间的人面带微笑,袖口雪白。有的则是千疮百孔,谩骂横行,留在水槽里的碗碟已然发臭生霉。他们紧抿的双唇曾在何处留下象征爱恋的印迹,交握的双手又曾在谁的肩膀上留下浅淡的凹痕?它们就像一个格外庞大的数字,随着通勤车辆的往来和玻璃厅门的旋转而像浮沙一般沉淀在脚下的土地,只是偶尔会有人弯腰拾起,用不同的语言使它传颂下去或中途凋零。几千年过去了,不敢相信居然还有人愿意讲、还有人愿意听这些永远逃不开几颗心和几双眼的陈词滥调。故事的主角换了又换,但他们却如出一辙地贪婪而渴求——渴求承诺,渴求托词,渴求永恒不变的真心。而现在讲的这一故事也大抵如此,它陈旧得几近俗气。未来也势必有人会接着讲这些故事,用来劝诫,用来缅怀,抑或仅仅用来满足自己的渴望与幻想。可是当命运张开网,或者厄洛斯张开网,当局者想如何抵抗都无济于事,因为这都是一早写好的情节,即使躲到天涯海角它也注定会发生。在夏尔的身上已经快要发生了,那些信就是一步步把天平压下的不断叠加的筹码。她会抗拒,会辩解,会说那些信自己从来不看第二遍,更不会像哪些人一样一边读还一边念出声来——是的,她几近做到了,但她大可以不必留着它们,或者连一眼都不看便扔进垃圾桶。假如她坚持自己的冷淡,做一个同家庭生活交集甚少的人,大众便会只记得她那光辉迷人的一面,对余下不再追究。但社会往往偏袒恶人而束缚行善者,恶人只需一件好事便能洗刷些许罪名,但善者仅需一件平常事就会为整个人生敷上难以摆脱的污点。他们是被塑造神的标准来追捧的,但问题就在于那些信徒对人无完人的漠视和极低的容忍。她对此并不做尝试,但她谨慎,高傲。攀登于生命的巉岩之上,每至平整的石面上便会停下来俯瞰走过的路,但从未流连。塞巴斯蒂安伸出一只手来将她抱起,要她拐到另一条路上,并待在那里不在前进。她一贯擅长拒绝,但这次却犹豫了,只是像不能上场的演员一般从幕布后面窥视,寻找着、等待着一个契机。她不希望由自己来终结它,这便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这便是拖延所酿成的后果,她很快就能看得到的。


塞巴斯蒂安简直已经对她每日的行程了如指掌,时时埋伏在沿路,只是她没有发觉罢了。星期二她照常下课回家,推着车往通衢大道走去时,塞巴斯蒂安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她面前,在她身边走了一段,而夏尔只希望他能快点离开。走到路口时她停下了,塞巴斯蒂安发觉她有脱身之意,抓住最后的机会,语气闲散地邀请她和阿诺德周末共用午餐。“那恐怕不行,”她说着朝信号灯张望,“阿诺德去费城了,三个月内都回不来。”


塞巴斯蒂安低头笑了,拇指和食指捻着墨镜腿。“你也知道,其实他并不重要。”


这句话是一个危险的尝试。夏尔斜睨了他一眼,跨上自行车。“你怎么敢说这种话?”她向前骑去。


塞巴斯蒂安突然一把抓住车后座,吓得她赶紧捏闸刹车。停下后她回头怒视着他。“周五我会来电话,请您务必要接,”塞巴斯蒂安报之一笑,“——噢,我很抱歉。”说着他松开手。


“你可真是锲而不舍,”夏尔一手扶着把手,单腿着地,“你这么肯定我不会拒绝你,或者把你写的那些东西给别人看?”


“您一早就拒绝过我了。至于那些信,我自认为其中的一些写得还算漂亮,要是能被拿出去让别人看见,那于我会是光荣。”


“你没救了。”夏尔讥笑道,“你从哪儿学来的这迂腐气质?”她摆正车头,踩在脚蹬上,“有机会再见吧。”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的背影停在路口的红灯下。


“机会”不是凭空产生的,总得有人来制造。周五她一进家门,女佣便举着电话听筒。“谁找我?”她干脆扶着鞋柜脱下那双她颇为钟爱的低跟鞋。“他说他叫莱斯特,是您的同事。”


“我没有叫这——”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几天前塞巴斯蒂安对她说的话映入脑海。糟了。她克尽量制地走到电话旁边,接过女佣手里的听筒。“您好。”她说着,用眼神示意女佣到厨房盯着汤锅去,手指不自然地绞着电话线。“您好,”从话筒中传来的声音轻快自如,“明天中午十一点可否邀您在宁芙餐厅共进午餐?”


“如果我说不呢?”她语气生硬,环顾四周。


“我已经订好了位置,不去会是损失。”


“我会赔偿你的损失。”


沉静两秒,他发出轻轻的笑声。“你一定得来,”他说,“并且你一定会来。”没等夏尔再回答,他说“晚安”并挂断了电话。夏尔举着听筒,愠怒地站了几秒,把它压回到座上去。这狡猾的老男人——她想着,把外套脱下来抛在沙发上,假如我偏不去呢?她朝厨房望了一眼,女佣阿佳特还在忙来忙去,有那么一瞬间夏尔愿意用全部的财富来换取她那无忧无虑的人格。她坐在沙发上开始想主意,几分钟之后终于得出了最为稳妥的方案:现在去联系个职业杀手往他的酒里下毒,随后她自己就能无忧无虑地度过接下来的人生,而他的死讯只不过见诸于报纸的小小一版,写着“一男子由于食物中毒身亡”。就这么简单。这样的想法逗笑了她——每次当她发现自己实际上有多么恶毒的时候她就会感到十分单纯的快意,这可真够糟糕。随后她进房间里换了衣服出来,晚餐已经端上桌。阿佳特,两个孩子的母亲,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你永远受到幸福的庇佑呢?夏尔看着她那红彤彤的脸颊,还有布满青筋的手背。是劳动吗,还是单纯,又或者是爱?她用不着经历这么多烦心事真好。“阿佳特,”她唤道,“晚餐有这么多,你也来分点吧。”


翌日塞巴斯蒂安提前十分钟到达了宁芙,该餐厅胜在环境僻静优雅,还设有应景的流泉。起先的一个小时正如他所预计的那样独自坐着,而尤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十二点过一刻夏尔竟前来赴约。他惊诧地放下刀叉,起身去帮她拉开椅子。“您来的及时。我原打算再过五分钟就走的。”


“别误会——我也不打算长坐,”天色暗沉,她眼珠的颜色变深了,为那宛如象牙雕塑的严肃面容添上一丝活意,“我只是过来把话说清楚。”


塞巴斯蒂安忍住笑意。瞧她那认真的样子——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轮的到让她如此紧张?他扬起眉毛,目光划过她的脸庞,掀起一层隐形的面纱。他坐直身子,压在指尖下的亚麻桌布依旧雪白。


“别再骚扰我。”


她咬字格外清楚,像是耐着性子指导愚钝的幼童。这让他终于笑了。“您认为这是骚扰?”他抬起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那看来是我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她没有马上做出回答,垂下眼睛搅动杯中的柠檬角。“我在说,你要明白我的身份。”她语气里略带愠怒。原来她这样急躁,还是只有现在才如此?“无论如何……你认得他,应该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你现在的举止完全就是愚蠢的。”


塞巴斯蒂安向后一靠。“如果这不是追求呢?既然我只是渴望和您做朋友。”


“你不过是找借口狡辩。”


“女士……”他摇头微微叹息,“要是您执意把一切都说的如此明白,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难道他对您来说就如此重要吗?”


“这和他从没关系。”(交谈过程中,两人都极为默契地避免提及阿诺德的名字)“这是我许下的承诺,而我必须遵守。”


“要是他使您失望呢?您又要怎么办?”


“那便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况且眼下还没到这样的地步。”


“从出生起,您做出的拒绝远超过准许,是吗?您有没有想过,假如今天您接受了我的友谊,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


“也许我不大在乎规则和道德,可这绝非人力所能掌握。爱火,怒火,妒火,它们都能烧得人发疯,而所幸我并未沾染。”


“我一样不愿让它们伤及我身。”


“风熄灭的只是火苗,而助长山火,叫它蔓延。”


“我不愿做那个被选中的。”


“除非我现在就渡河。”


她恨恨地叹一声,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干枯的冬叶被火舌卷着,挣扎只余粉状的尸体;铁耙翻起焦黑泥土,死去的后背朝天倒下,新生的又从深浅不一的沟壑里爬出来,扬着闪光的拳头,甲胄上倒映着窜天的强焰……周遭一瞬间竟如此漶漫,她在这些雅致沉稳的桌椅之间霎时失去了方向,它们卷曲成忒修斯闯入的迷宫……为什么要拿这一切来折磨她?她站起来,朝出口走去,尽管几乎不再记得来时的路……她脚下一个趔趄,手臂却被塞巴斯蒂安一把抓住,她望向他的脸庞,看见他含笑的嘴角……尽管他没有开口,她却分明听见舌尖轻巧地点着齿关与上颚,像念咒语一般对她低声细语道:你需要一个情人。


第六章


她终于还是听从了命运的诱导,穿上了毒衣,它会在置人于死地前带来幻觉中的欢愉。家是她最后的堡垒。在逃回之前她的指尖被轻轻握住,那宽而长的发冷手指,宛如裹着单层兽皮的长矛杆,贴着自己的肌肤,让她战栗。云的颜色变深了,逐渐失了轮廓,隐匿于带着水汽的风中;她转头,忿忿地看了他一眼,挣开后便转身快步走去,留下他独自站在气流当中。在晦暗的天色下,在电线杆旁,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一座雕塑家的弃作。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到再也不见她的身影为止,最后他背过身抬脚离去,眉梢上扬,嘴角的笑意像河流一样难以阻掩;她总归还不像在其他方面一样游刃有余,但这恰恰就是乐趣所在。假如她做作贪心好比精明过头的奸商,那顶多是汤锅里的土豆,不足以让他花费心思。你该怎么对她?要是像那傻瓜丈夫一样,粗枝大叶地把她一个人抛下,就是顶大的失误,是败北的第一着错棋。她没有对你死心塌地,她也不会对任何人死心塌地——情感不会是平等的,假如它注定要被分给两个人,其中的一位必须蒙受损失。塞巴斯蒂安有预感。他和夏尔就像围着同一具猎物而缓慢盘旋的敌手,伺机而动,随时准备伸爪。在他们的关系中势必会出现诸多摩擦与针对,和她同阿诺德那即将出现的、暗流涌动的怨怼截然不同:它会像夏日的一场暴雨,所到之处林木都会为之震颤。但不一样的是过后它也会带来生机,不似潭水般那无法发声的死寂。掉进陷阱里的兽会先咆哮一阵,或是蜷缩着身子倚在角落里用戒备的眼神打量来人;于是他想着,他要等。一切都还需要时间。


  


总归还是取得了进展,但并不一帆风顺。在餐厅的角落落座还没十分钟,塞巴斯蒂安耳中便传来了一声热情的招呼(在记忆里,有人会以同样的声调压抑着兴奋叫一句“不是吧”!)——然后夏尔略显慌乱地站起,并侧身向着那声源的方向。接着他看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女孩,年纪绝不会超过二十岁,黑头发虽柔顺但粗硬,眼眶里嵌着的眼珠碧绿。她先是扫了他一眼,随后才转向夏尔:“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她一开口让塞巴斯蒂安为之震悚,且不提嗓音如何,光是她吐出的单词之间弥留的、宛如糖浆一样黏连在一起、有似乎稍一停顿便会断裂的口音——德国人,英语说得不算利索,口齿间充满异国风情。夏尔用眼神暗示他,随后便和外国人走出了餐厅。塞巴斯蒂安扬扬眉。天气转凉了,她应当披上外套。


晚风用指尖拂过夏尔的手臂,正如人这么做一样让她微微发抖。“虽然我没想到,但你尽管放心好了,”她突然抓住夏尔的肩膀,脸上堆满笑容,“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不是那回事——”这句话脱口而出。一个惯用的托辞,莎莉文想。“只是,呃,一个朋友。碰巧遇见罢了。”


莎莉文摆摆手。“你骗不了我,但是我支持你。从前的那个长得就像我在黑森碰见的鞋匠。”她捏捏夏尔的小臂,“那我还是走吧,打扰你可不是我的风格。”没等夏尔做出回应,她跨出几步,忽而回头,“你看,我想稍微分享一下这个新闻……”


“你刚才明明自己说要替我保密。”


“只告诉莉兹一个人。绝没有第二个了。”


夏尔变灰的眼睛比她自己更会表达。“别告诉她。”她斩钉截铁道,“那会是件麻烦事。”


“奇怪,”莎莉文笑着,上身探出挨近她,“他不过是你的朋友,你干嘛不让我说呢?”


夏尔长叹一声。“那你为什么坚持要说呢?”


一时谈话陷入僵局,夏尔额角上血管蹦跳。她早知道这些事会来,但没想到能降临得这么快。在二十余年的人生里,她从没见过有哪个人信誓旦旦地许诺“这件事我只告诉一个人”最后不弄得天下皆知的。她伸出右手食指,莎莉文也照做,和她的贴在一起。“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夏尔控制着自己,努力不让那声音听上去像软弱的央求或冷硬的强迫,“哪怕是莉兹也不行。”


“求你了,这种事的秘密我是守不住的,”莎莉文收回手来,“英国人我就认识你们两个,除了她以外我还能和谁说?”


“但她可认识不止两个人。”


“啊,这么说来你是信不过莉兹了。”


“不是我信不过。一旦她认为这是错的,她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拯救我。”


莎莉文眨眨眼。“给御宴摆餐具,不能因为土做的在前却用金的就被骂忘恩负义。傻子都能看出来哪个更值得。”


在这一瞬,夏尔想起那句话来:“请便吧,但不要声张。”莎莉文热衷于一意孤行,假如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再怎样劝说恐怕都是白费唇舌。她唯一可以埋怨的就是自己的坏运气。她沉重地叹息一声。“看来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莎莉文眨着那双眼睛,它的颜色深沉,犹如苍茫暮色下柏树的影子。“好吧,”她也重重地叹气,仿佛为了放弃顶重要的事而被迫妥协,“为了你,我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她旋即又笑道:“为了回报我,今天你要替我付账。”


“你几时能看得起英国菜了?”夏尔回敬道。


  


今夜格外漫长,宛如绷紧的皮尺。走出那餐馆,晚间的凉风让她把手掌缩成拳头。塞巴斯蒂安为她拉开车门。车内的温度和室外相差无几,在苍白的灯光下她打量着周围的陈设,打开手套箱,瞧瞧里面只发现一块收在塑料盒中的手帕。她不禁暗笑。塞巴斯蒂安朝左瞟了一眼,奇怪地抬起一边的眉毛。“你让我想起来上中学时那些管我们的瑞士女人,”她望向前方,嘴角浮出笑意,“围着白头巾,永远一尘不染。她们要每个人都把自己收拾得和刚从石灰桶里出来一样,床上连本书都不能留。”她把目光转向塞巴斯蒂安。“你简直就像她们。”


塞巴斯蒂安抚了抚额角。“是啊,”他笑道,“但我没有头巾。”


“你的笑话不错。”夏尔两只手绞在一起,身子紧压着靠背。“天原来已经这么凉了。”


车轮滚动,一路碾碎夭折的冰霜。同时袭来的还有不真实的感觉,它是从无尽的虚幻中剥离出的一小部分。巴黎之旅闪耀遥远得犹如前世,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灵魂是否也在这一过程中被某种人力所不能控的机器而暗地做了交换。她现在站在两个世界边缘,中间的裂缝里就是纳博科夫式的黑暗——她可以退回到包容了自己二十年的旧场所之中,它舒适安逸,没有风险(她还能退回去吗?)。她也可以选择到阿诺德身旁,挽住他的手,做一名照片人物。但大地震颤,罅隙膨胀变为深渊,她身边的这人就坐在最底端。人们说的没错,你自以为的爱情也许只是发烧时狂热的幻象,是一种介于现实和妄想间的虚无。她指尖贴在玻璃上,留下中空的白色椭圆,它们以人的热情作为颜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宛如月亮牵着的潮水,漫上人的脚背,退去,重新再来,冲得更深,留下一些蒸干后浸渍于血中的咸盐。他的心半边被火烤得焦硬,另半边穿着一件用各种语言织成的线衣,在胸膛里跳动的同时还像太阳一般旋着。她竟如此禁不住诱惑,贪婪犹如寓言里的角色。她摇下点车窗,风把因酒变热的脸吹出了转瞬即逝的温凉,路灯规律地在颊上留下成片的光辉。没有人说话,这很好,她不喜欢在想要沉思的时候被喋喋不休所打断。可她现在也不是在思考,这也是绝无仅有的时刻——脑子一片空白,只有那些平静而单一的声响如布匹般滑落。夜色让一切都变得陌生,她眼前出现自家房子的轮廓时,她方才反应过来那是平常每天走的路。车在路边停下,塞巴斯蒂安转过脸来看她,她却在盯着别的东西——他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让那三分之一个黑色的圈看起来轻巧又纤细,迎着灯光能看见他手背上留着一道白色的凹痕,长度不到两英寸。“你是左撇子吗?”“左手受过伤,现在已经不经常用了。”她笑起来,“说得这么轻巧,难道你是台机器吗?”她能这么谈笑,不是疯了,就是不胜酒力,但还留在欣快的台阶上。她摸索着把手,左臂折着曲在身子和腿之间,动作看起来像背靠着门困在杂货间里找出路。塞巴斯蒂安伸出手来搭在她的肩上,“请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把手到底在哪儿?”“在稍微靠下的位置。”她终于成功了,门推开一道缝,凉气像一群找到食物的恶兽争相涌入。“好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这便是试炼,亲爱的,假如你一意孤行想成为英雄,并且跻身不朽的众神之列——“阿佳特,我没事,你回去睡觉吧”——垂头丧气和慌乱无措扭成一股绳,世界放大又急遽缩小,最后化为一面镜子,你就在那里面看见自己的脸,一张一贯苍白的脸,但双颊却泛着红,它烫得也正如同有把烈火在熊熊燃烧一样——若你注定要成为英雄,怎能如此沉不住气?——右脸偏着凑近镜面,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它却是火最先烧着的地方——那是什么,或许什么都不是,当他靠近你,把双唇贴在你的脸上,你怎么能仅仅跑开,现在却用指尖触着那受到诅咒的位置呢?——你不会的,尽管心里有千言万语,但你也不会想到,相较于之后无数个和他交手的日夜,这一吻有多么庄严而矜持。


  


  


  


  


  


  


第七章


黑马热情而愤怒地奔驰,几欲将驭手从车驾掼到地上。尽管这样的说法对他们而言并不算合适。但回忆,仅仅是回忆就足以让塞巴斯蒂安在那可悲的世界里流连忘返,一旦他得空,从记忆中抽出她那光彩照人的脸庞,一种久违的热望便从影像当中穿入他的血液,并随着它在体内奔涌不息。他将这一部分归于新奇的体验所带来的激动,可它是不长久的;更多地,他被美神的儿子撒下的网所捕获,而那可怜的御者也没有足够的能力让白马重新执掌魂灵。咀嚼过去徒增烦忧,他继续打电话,要求再见一面,然而总是石沉大海。一段时间后,当他耐心地等着信号灯变成绿色时,偶然的一瞥让他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在越来越凉,同时也越来越深的傍晚及其天色下,两个他所熟知的身影走过透亮的橱窗,这下他方才明白这是由于那位尊贵的归客。他久久地凝视着那对背影。贪婪,他想,你太贪婪了,虽然这是所有人无法规避的劣性,但你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你想拥有一切,兼顾财富和你不配得到的婚姻文书,还以为它们都像你脖子上的伤疤一样永远不会离去。他就这样看着,直到后面的司机不堪容忍地按喇叭,声音刺穿了他一时的失态,让他为同这类人过不去而感到耻辱。他还能怎么做?俗气的爱情,自以为浪漫的低唱,如同艳丽短命的鲜花,隔日一早起来便会萎去。那这又如何?在图书室里待一整晚,把他们了解的一切一连谈上数个钟头,待到日出之时,把书脊在自己唇上印一下,对着她疲惫的双眼笑着封上一个秘密——无趣,陈腐,况且她难得表露学识。对着一个定义进行迎合是愚蠢的,也会让人失去理智。他也不会像某些懦夫一样靠想象来治疗自己,在他心底涌动的是对灵魂交游的渴望。这问题在经过无数次提出和驳斥之后,变得像块让人厌恶的烂布,他便把它丢在一旁,不再理会。但命运的美妙正由于它不可预知。从前,有个和忒拜一样的地方,里面住着位富商,他散尽千金只为能一睹那位佳人的双眸,但凡人不配欣赏她的美貌……一些精巧的寓言、让人愉悦的行进旋律,那些从学校中涌出的年轻学生以及他们的老师,他像任何一个无所事事却偏爱无事生非的闲人一样,脸带笑容,在她经过时摇下车窗:“让我载您一程。”


愤怒。一切都源于愤怒。爱神不美不善,而愤怒则是更低微的底端。愤怒激起仇恨,引发事端,但它在不同人身上会发挥不同的效力。她的愤怒犹如一只牝鹿,它低着脑袋在林中徘徊不前,听见来人的跫声便”克制而冷漠的隐忍。每至日落时分,海德公园里演说家雕像周围听众逐渐散去,国王十字火车站旁的出租车在头灯掩护之后穿梭前行,寒冷的月即将在古老缓慢的泰晤士河面上洒下银辉,这头鹿就会现身,睁大它那双深邃而不安的眼睛,让人咬牙切齿。偶尔当她回家的时候能瞧见阿诺德的人影,他们之间主要的话题便是近日来那些生意进展如何(奇怪的是从前她很乐意听父亲说这些)。耐性犹如一把刀,不住地在砧板上磨着,刀锋变薄,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她之前揶揄到,“普路托斯就是你的父亲”——他大笑,但恐怕并不明白其中的话意。自我怀疑是对良心的拷问、对心灵的审判——你瞧,我们本来还有可能成为朋友——毫无疑问成见在内心滋长,但她从未预见到动机随意的婚姻凋亡的速度竟如此之快。最后一次,当她还能认真地听他的诉说,那又是什么时候?当这种由金钱而起的不平衡激起愤怒,它犹如干枯秋野上的燎原烈火,她忍受着那些在梦中都会掠过眼前的纸片上的剪影。一切都源于四月前他的归来,在海风吹拂的港口上,他疲惫不堪却仍旧以拥抱和她致意,在这时所有事仍和过去相同;汽车的长队被拉着经过他们身旁,她愈发发现他所热衷的事物里金钱超过生活的其余一切,尽管那不过是马蹄下荡起的烟尘。他总是和人有约,忙于交谈、饮酒、签名;而在屈指可数的出席时刻里,他们的谈话也总离不开这些。他总是有一种不自觉的强制,自动地将自己摆在谈话者的地位上,而要她所做的甚至不比对话录里偶尔出现的“当然了”更多。夏尔在这些谈话当中十分沉默,有时在他滔滔不绝时,她甚至能不去理会具体内容是什么;而轮到自己发言时,他却又总是不耐烦听。富有的人还想要更富有,他一直欲望预约这件东西,好让自己在未来也能拥有它。由此可以想象,他对于她事业的态度——白白付出时间与精力,却徒然无报,若不是她家室显赫,他定会批驳她愚蠢的。一味地聆听,何况还是无趣的聆听,这向来不是她的风格。嫌隙渐生。每当她因此而愤怒时,塞巴斯蒂安就会出现在脑海当中,他沉静的双眼引诱着让她接近。如果可能的话,有时候她真愿意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傻瓜,只靠自己的意愿行事,不必考虑需要关照的人。但她善于克制,寄来的信她会留下,打来的电话有时会应答,对于碰面的请求,她不会拒绝。他们待在一起时,从塞巴斯蒂安口中听说的那些故事——铁丝网上的尖刺、漫天风沙、晒得灼热的钢盔,还有那些似乎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无垠沙海,黑夜和白天是两个极端……那些符合人们想象的场景,高举的望远镜,蹲踞着的迫击炮,运动中的坦克履带……所有的事物都让她惊诧,好像他口中的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永远被蒸腾的热气绞得扭曲而浮动的世界……她听着冲锋和战号,壶口上残存的最后一滴水,小而厚的《圣经》与书页中的照片,有时他的讲话会让她陷于迷惘,仿佛酷热的风吹过耳边,同时将沙砾带起来打在她的脚腕上。她想到他左手上的伤痕,猜想着它的来历,如同孩子们看着一样东西便为它编造奇异的冒险故事一样,那浅浅的痕迹似乎本身就带着无穷尽的魔力,其意义远大于任何她所经历的世俗。有时他们会在公园的长凳上谈这些谈到很晚,晚到路灯都已然点亮许久而自己却毫无发觉,她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因为时间长而暖和干燥,但鼻尖却冻得冰凉通红。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届时一切都将不再这样难缠,当她刚进门写字时也不会因为手指冻僵而弄错一些事情。家也不再重要——无非是换个地方工作。比起独自一人在台灯下埋头苦写,聆听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日子无疑是更好的选择。当她抬头的时候,就能看得见他的面庞,它被灯光打亮一片,另一些部分随着嘴唇的翕动而变换不定。在这些时候,他看上去比她年长一个世纪。然而在那酷热中度过三年,他所积累的故事不是靠口述就能使她明白的。也许她经历过空袭,目睹或随从本土服务辅助部队工作过一段时间,但她毕竟从未亲临战场。他该如何讲述呢?那些无孔不入的沙子,粘在耳朵、眉毛和嘴唇上,流进鞋袜、钻入炮筒、漫过油箱,每当大风刮过,它们飞起来,隐天蔽日;尝起来和汽油一样的水,能烫伤皮肤的坦克装甲,正午时分将裸露在外的任何一寸皮肤都灼得刺痛的太阳;千篇一律的景观,黄沙或白沙,我们或敌人的营阵;然而这些并不是最可怕的,在所有的情节中,还属这些最骇人:尖叫着朝人飞来的炮弹和枪子儿,隐没在沙砾下蠢蠢欲动的地雷,能把坦克装甲像切饼干一样穿透的弹头……殉爆的坦克与倒在其侧的坦克手,硝烟与沙幕后接连不断的哀嚎,渗进地面的鲜血和静静躺倒的阵亡将士……圣公会教徒与天主教教徒,苏格兰人和澳大利亚人,当然还有德国人连同意大利人……在夜里,星星、寒冷和眼泪……斯图亚特、格兰特和十字军战士……在撒哈拉沙漠,他很容易忘却时间,也许其他人也一样。之后的故事就很简单了,他受了伤,回到家。夏尔对任何细节都从来没有表露出厌倦,她专注、积极地听着,经常会陷入沉思和畅想。她见过被轰炸成废墟的书店,帮助从倒塌的横梁下援救伤者,但这样的场景绝无仅有。她想着那些地名:昔兰尼加、拉吉特盆地、的黎波里、突尼斯,它们念上去遥远或陈旧,仿佛希波战争刚刚结束,又好像迦太基人刚刚翻过比利牛斯山脉,预备给罗马人迎头痛击。当他的讲述结束了,时间变得更晚,而她的意识尚在漂浮。他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他的气息在冬夜环绕着她,之后他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就好像再一用力指尖就会因寒冷而掉落一样地轻柔。夜色四垂,脚下的砖瓦在寒气中争着苏醒,路灯头顶暖黄朦胧的球里细语环绕。他们一直走到她家的旁边,在草坪和车道相接的地方停下,门厅当中的光一直流到他们的脚边,仿佛海潮在岸边于即将退去之际留恋模糊的一抚。当他捧起她的脸时,那皮肤的温度让她一颤;但仿佛被施了魔咒,她没有抵抗或拒绝。他轻轻拨动着她帽檐下的头发,她耳边有个声音鼓吹着“记住吧,牢记这一刻”;那气息又再一次笼罩了她,它本身像是带着标签一样地独一无二,想用嗅觉来加深这记忆。在一些日子过后,她看着乳白的纱帘在风中一次次地试图越过地上夕阳的边角,听着时间规律流逝的声音,后背隔着两重衣衫贴在他胸口上,威士忌和柠檬的滋味还残留于舌尖。他苍白的手臂绕在她腰间,嘴唇贴着她的肩膀,他手背上的筋骨逐渐幻化成了风中沙丘上的纹路。半梦半醒之中她好像突然弄懂了这气味究竟代表了什么:它是古典,是回忆,是一次长途旅行。它就是过去。而她常常想到过去。


夜里,风也寂静,星也寂静。塞巴斯蒂安醒来,月光照在枕上,看见那一起一伏的身躯,他伸出手想轻抚她的发,但犹豫片刻后它还是垂了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里。迎着光看看床头的手表,不过三点过一刻。他系上睡衣的扣子,下了床。对他来说,这时起床再正常不过。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他在阳台上放了把椅子,外加一张咖啡桌,虽然天气如此寒冷,他仍想去那儿坐坐。睡衣右口袋感觉沉甸甸的,是只打火机,一面残留着余温,另一面在他拇指周围全然冰凉。他摩挲着它表面的纹路,想起八个多小时以前曾用它给她点烟,还有那迷人的模样。从前他也和某些妻子们打过交道,但夏尔和她们哪个人都不同,她傲慢且矜持,而他恰恰喜欢看她讽刺人时露出的笑。那会是她最真实的笑——产生于邪恶的快意,带着一星半点的愤怒,有些刻薄无礼,每当这个时候她的灵魂便趋于丰满得状似一件艺术品。握着它坐在冷风中,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不久前的那件事,想到她的汗水和泪水,她因紧张而攥成拳的手掌,还有那蓝眼睛里的神情——那浓烈的对他的感情,仇恨和无法摆脱的依赖交错相依,这不但不影响他的情绪,反而像直刺牙根的滋味让他慢慢品赏。结束后她披散着长发,坐在床沿,双脚陷进地毯里,面庞被淡蓝的烟雾一层层遮盖,而他就在她身后,左手撑着本打开的书;他凑近,右手从她指尖里夺走那支还剩一半的烟,吸一口后擦着她耳边吐出,胳膊伸到她面前去将那一截灰烬弹在烟灰缸里,然后笑着把它还回去。属于她的气息残留在他嘴里并挥之不去,并且注定会追随他直到永远。整座城市在他的脚下呼吸,偶尔有辆出租车缓缓地开过,车轮慢慢压着地皮。过去那一张张脸渐渐浮现于他的脑海,那些柔美的富有光泽的鬓发,那些摆出各种姿势的手……说到手,他想自己喜欢夏尔的手,手指端正,没那么尖,指节之间向内收回的曲线形状非常优美;接着是那些气味,柑橘、薄荷、玫瑰,热茶、梨子派、肉汤、加了蜂蜜的面包,再往后就是她们头发上香波的味道,每人都不同;最后才是声音,咯咯的笑声、疑惑的低语、尖锐的喊叫,叹息、抽泣、一记响亮的耳光,小舌音和大舌音。但这其中再没有别人在被他亲吻手背时,让他心中盘算的不是面子与礼节,而是实在的控制。占有。沉浸在思绪当中,时间过得极快。他看见天际浮出白色,知道点钟已接近七时了。房间里热得让他诧异,连手表表面都比他暖和。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转身去淋浴。


是茶香把夏尔叫醒的。她把手臂架在鼻梁上遮住眼睛,不愿起床。她已经开始后悔了;但要是不做那事,她或许会更加后悔。阳光从窗帘缝中渗进来,照在她的手臂上,她偶尔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碰撞——陶瓷与铁盘。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几分钟,她在被中系好睡裙的带子下了床。浴室里,她开动水龙头,水冷冽得让她一颤。尔后她抬起头来看看镜中的面庞,鼻尖和嘴唇上挂着水珠,睫毛沾着浓重的雾气,灯光下一双眼睛灰绿而疲倦。昨晚的睡眠实在称不上安稳,似乎从合眼的那一瞬间开始她就不停地做梦,梦像是几场半小时的电影,在急促中不断连放映。其中一幕是她和母亲为了一点小事而争吵不休,即使在梦中她都能觉出泪水充盈眼眶。这不算是个好的朕兆,对吗?她叹了口气。疑神疑鬼,衰老的信号。


推开浴室的门,她有足够的勇气直视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他靠在沙发上翻书,正是昨天的那本。看见她来,他立马把书搁在腿边。她走到餐桌旁,摸摸茶壶柄,甚至还有点烫。塞巴斯蒂安为她倒了一杯,蒸汽腾腾,扑在她的眼眶上,微痛之余让她宽慰。她端起茶杯,眼睛向上瞟去,挂钟的指针偏向九点。仿佛直到这个时候她的大脑才苏醒一般,她猛地转向塞巴斯蒂安:“今天是星期几?”


他沉吟片刻。“我想是星期五。”


她立刻放下茶杯,转身朝卧室跑去。她竟然完全把这事忘了——居然还妄想舒服地喝杯早茶,再坐下闲聊一会儿。塞巴斯蒂安靠在门框上,她坐在床沿,慌张地套上衣服。“对不起,我忘记叫醒你。”他笑着说,双臂环抱在胸前,“我忘了你是位教师,还有工作在身。”


她停下动作,看他一眼。“你能转过去吗?”


塞巴斯蒂安叹息。“有这个必要吗?”但他仍照做。


看看手表,她知道自己迟到了将近半个小时。塞巴斯蒂安的车开始减速,她将书包挎在肩上,车一停稳她就打开门,抓紧书包朝教室跑去。或许是因为这出事故(当然更多的是因为昨夜更大的事故)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讲课的时候频频卡壳,当然是因为脑中不断闪现的念头切割了她与语言的联系。勉强捱到下课,她坐在讲台边,学生们问她“这个E开头的词儿是什么意思”,她用一个S开头的回答了他们。他们古怪地相互对视,然后彼此嬉闹着离开了教室。等声音消失后,她也出了门。


今天注定是不巧的一日,当她走到大门口时,阿诺德从他的棕色轿车里探出头来冲她挥手。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来接她——几个月以来头一遭?她还以为他正和那些订单打交道,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无暇顾及她的存在。她不仅不需要他的顾及,而且暗自为此叫好。当她上车时发现阿诺德兴致高昂,并且一如既往地健谈,只是少了些她不愿意聆听的部分。当他们为红灯停下时,他突然凑过来要吻她,让她猝不及防。“自我检讨——过去我对你不太上心,但如今我知道悔改了,”他对她一笑,握住她的右手,“你看上去不是很精神。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都没有……”她勉强地回报了他的温情,给他一个疲惫的微笑,“我只是累了,应付那些孩子,你知道。”


幸而此时绿灯亮起,她得以将目光移开。在接下来的路程中,由于她累了,她也没再多说话。晚餐结束之后她几乎一直待在书房里,还让阿诺德给她搬来梯子,装作在这里待是具有绝对有意义的明确目的的。她几乎用尽各种方法把他打发走,关上书房门,读着一堆过期报纸和杂志消磨时光,不加思考地吞噬看到的所有词,费一些劲把它们连成合理的句子,再然后是段。十一点过半,她把这些东西堆回原先的角落,电话便和宿命一样地响了起来。“您好,能否替我找一下艾丽娅?”“别再艾丽娅了,”她叹了口气,食指卷着头发,“是我。”短暂的沉默。“早上没能道别,让我很遗憾,”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听上去像在照着他那无数信里的某一段念一样,“此外,没能再吻你,我也很遗憾。”她揉着额头,上牙刮过嘴唇的边缘,脸庞好似火烧。愚蠢。“我要去睡了,再见。”“下周怎么样?星期四。我不会再让你睡过头。”她抿着唇。“除非你以后不再打电话。”“没关系,艾丽娅可以掩护我。”他笑了,“祝您晚安。”


错误究竟是如何酿成?只需花费一颗动摇的心。可也许有些事也算不上错误,假如一切都以人为尺度而言就更是如此。如果随心所欲地活,生活是会变得容易,还是更艰难?谈笑,冷风,圣诞树。情人们对彼此永不知足。在梦中,他脸上架着墨镜,坐在海边,戴着副怪异的黄手套,双手插进沙中,有人站在后面,用石子打着他的背,可他无动于衷。接着下雨了,海滩上的人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起来慢慢地朝遮阳伞下的躺椅走过去,短裤变成长裤,身上披着毛毯。他坐下来,露出自己的眼睛,它们是浅棕色的,睫毛既短又弯。她知道,这双眼睛不属于他。



第八章


塞巴斯蒂安的头靠在她的胸口,黑发挨着她的喉咙。他的手在她身后,拇指轻轻蹭着脊柱。他觉得那仿佛一条贯穿大陆的铁路,两侧的泥土堆散发着湿润的潮气,一路上有些轻微的颠簸,让他的手指从北方一直旅行至最南端。她无意识地轻轻卷着他的头发,它们摸起来干燥、光滑,留着香气。“起来,”过于温暖的房间使人昏昏欲睡,她拍拍他的脖子,“你压得我喘不上气。”


忧心明日的处境,天天如此。她坐在门边穿鞋,沐浴在落日余晖当中,背后的绿瓷砖宛如翡翠熠熠生辉。棕色的羊毛袜子,冬天里舒适又保暖。“其实,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想问个问题,”系上右脚的鞋带后她仰脸笑道,“你到底靠什么赚钱?”塞巴斯蒂安伸手将鞋柜旁的一支久置不用的拐杖扶正,接着回答道,“我每周日当掉一些东西换钱。眼镜,衬衫,领带夹,手表。”“别开玩笑了,”她嗤笑道,“下星期就把给你的袖扣也当掉。”“正有此意,”他打开门,风侵袭过来,“既然那不过是多余之物。”“你倒是尽管试试看。”她紧紧围巾,跨出房门,“我回去了——别跟着。”他无奈地笑着点头,抓起她的手隔着手套吻了一下,“注意安全。再见。”她缩回手。“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再见,妈妈。”


这有点怪异,也有些蹊跷——她竟独自一人骑车回家,并且是在冬季。一个人。塞巴斯蒂安说几年前他会推荐她去做间谍。但是,管他呢,她还不至于娇贵到连自行车都不能骑,何况这工具又是那么完美。在路口,她停下和人们一起等待通行,此时正是一天里最后的忙碌时刻,各种声音和光充斥在周围,喧嚣是浑然天成。她喜欢这独有的城市能带来的感觉,一种人之间看似疏离却又紧密相关的气氛,没人会无缘无故地为你停下脚步,陌生人之间不打招呼,更不交流。这让她开始想一些其他的事情,这场景能够释放她的思维,使它能毫无负担地飞驰到与这生活无关的地方去,令她安静而轻松。如今她似乎比以前要来的快乐,因为她已经为反抗而打开了一个缺口,并常常去往那处神游一番。她的灵魂避难所坐落于悬崖底端,塞巴斯蒂安既是它的守门人,也是她引诱她跌下的罪犯。然而,别再想什么灵魂的事了,她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它绝对重于一根羽毛。有车在身后鸣笛,她踩动脚蹬,像一滴雨水般消融在人潮中。


“你今天回来得很早。”


“是啊。”阿诺德笑容可掬地上前拥抱她,她没有躲开。自从她失去忠诚后,有一段时间她刻意地在他眼前总是欢欣鼓舞,和他看电影、上街,为他邮购渔具,有时表面上的祥和平静几乎都骗过了她自己。然而即使在这些时候,塞巴斯蒂安的幻影也常常前来叨扰,使她不得安宁。为了弥补过去,阿诺德近日来所做的改变也使她愈发忧心忡忡。从一开始,她的举动便是一着错棋,不同的是从前她能找到合适的借口为自己申辩。然而,这条路比先前的要好,还是更坏,“只有神知道”。


他揽着她的腰,迫使她挨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夏尔凝视着他的双眼,神情平静自然,装着困惑的模样对他轻轻一笑。“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阿诺德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三小时前也有另一个人这样做过),“如果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作为你的丈夫,我有义务分担。”他在刻意强调吗?是在试探她,还是进行警告?“作为你的丈夫”,也许他这么说,就是为了再次让她明确自己的定义,来惊醒在她心中沉睡已久的法律和道德。然而她只是惊讶地笑着,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我从未对你隐瞒什么,也没有心事。在冬天我就是容易疲惫……”他抚着她的头发,此时她猛地醒悟到那上面留着的是对他陌生的气息。塞巴斯蒂安说过头发是欲望之河。她补救似的、又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从那让她不适的怀抱中脱出身来。她是个绝佳的好演员。


今夜没有月亮。阿诺德侧身躺着,黑暗像一只酒瓶,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没有一丝光明的瓶底。那里也同样没有任何气息。沉默里他想起了巴黎,在那个城市里他竭尽了一切,看见光怪陆离的梦和河边的鸽子织成一张大网,把过去的自己闷死在其中。他能看见当时的神态,不到一年前,他整齐的褐色头发,白得发亮的领口,和咧开的嘴一起,像一面镜子般静止在流水一样的日子里。有句话怎么说的?“光阴似箭”。也许时间不是流水,而是一把尖刀。就是如此。


在敲了一阵得不到回应的门之后,夏尔自己开了门,迎面而来的热浪让她退缩。看来塞巴斯蒂安对温度无动于衷,十二月里衬衫外穿上大衣就能出门,回来喝一杯能烫掉舌头的茶。也许他对冷热的感知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但也没准是沙漠的罪过。她打开所有的窗户,迎进来些室外的冷风。现在才是三月,到了盛夏,恐怕连墙壁都会渗出汗水。他的卧室,她最熟悉的地方,晴朗的日子里总是阳光普照。与她的习惯不同,他的卧室里几乎没有书,只在床头放着一本《夜航西飞》,用皮筋捆着,封面上尽是用胶带修补的痕迹。她翻开过一次。最开始的几个章节里,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门锁发出响声,她探出身子观望。塞巴斯蒂安把怀里的箱子放在餐桌旁边,抬头笑道:“你在做什么?帮我打扫房间?”
“想得美。”她走到塞巴斯蒂安身边,他裁开箱子上的封条,“这是什么?”
“波尔多酒。”他从顶层中抽出一瓶来,端详着上面的标签,“朋友送我的谢礼。想尝尝吗?”
“朋友?”夏尔笑道,“你从哪来的朋友?”
“小姐,您的嘴能不能不要这么毒?”塞巴斯蒂安摇头叹息,“在我记忆中,你从未和我说过一句好话。”“那现在我和你说一句,”她情不自禁地压低音量,“他告诉我,今天要去孟菲斯,待三个星期。”
“很好,”塞巴斯蒂安笑着晃晃手中的瓶子,“那晚上我们喝了它。”


葡萄酒甜腻的气息充斥口腔,在舌根开始发酸,她于涔涔汗水中忽然惊醒。这些天里她很快就能入睡,在这样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塞巴斯蒂安翻着商品目录,薄而脆的纸页轻轻作响。她揉揉双眼,翻身坐起:“现在几点了?”


塞巴斯蒂安看看手表。“十点过二十分。”


“我得回一次家。今天休假,我忘了拿书。”


“你的课九点才开始,明早八点去拿也来得及。”塞巴斯蒂安劝道,“现在已经太晚了。明早我来送你。”


“嗯,”她含混地咕哝着,下床去倒水,“希望你别把车也当掉。”


“等一下,先停车,”拐到她家门口的车道上时,夏尔突兀地叫道,“等一下。门厅里还亮着灯。”她打开车门,扭头叮嘱道,“停在这儿别动。”


“间谍活动又开始了。”他调侃道。


几分钟之后,他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看清来人的面孔,他立刻紧皱眉头:阿诺德。他难道不应该在去孟菲斯的路上吗?


可是事实只有一个:欺骗。说得美妙一些:计谋。


阿诺德走到驾驶座一侧,伸手敲敲玻璃窗。塞巴斯蒂安思忖片刻后,推开车门和他当面对立。他比阿诺德高三吋。对方主动伸出右手来,眼睛的状态和不清的口齿表明了他的身体尚有一半被酒精掌控。“万分感谢你送我太太回家,”他说着,神色渐渐变得疯狂,“我等了她整整一夜。你们的周四之约,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塞巴斯蒂安毫无防备,左脸上便挨了重重一拳。他本能地一把抓住阿诺德的胳膊,紧紧地钳着他,以避免再一击。他皱着眉头,被打过的地方开始发热,模糊的疼痛沿着骨头像声音在水中一样传播。这样的事他从来没受过。“我不明白,”他声音淡漠,努力让阿诺德平静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就到地狱里去想我在说什么,”对方咆哮着,猛地一挣脱离了他的束缚,眼睛充血,“你觉得我是白痴,现在你又装得像个白痴。我从前怎么就没能看穿呢?”他原地绕圈,走了好几步,“我的错是什么?你到底为了什么?”


“你没有错,是我的罪过。”塞巴斯蒂安抱着双臂,仿佛在应付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做这些事是出于愤怒。我愤怒——”他望向阿诺德的眼睛,里面噙满泪水,“是因为我无法忍受。”


“如果你无法忍受,你就应该去死,”阿诺德一眨眼,泪水顺着憔悴的脸颊流下,“你骗了她。你毁了她。”他用拳头很快拭去泪流,“理应愤怒的人是我,而你只是个没心肠的小人。你才不会明白,你干了一辈子这些下作的事,现在轮到我了,是吗?”他又忽然失控起来,“我要把你的脑袋打得四分五裂,让你再也没机会爬起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走。在晨光下,他背影摇晃,仿佛刚被组装好,还没掌握正确走路的要诀。


火车开始动了,很快会将月台上的送行者甩到身后去,他们的脸也在这速度下抽象为一枚由五个点组成的符号。他们看车厢内的人想必亦是如此。夏尔端正地坐着,她要到阿伯丁去。在她膝上的皮包里,装着那些信的第一封与最后一封。微阖着双眼,她在想:假如有机会,她一定会告诉泰利斯、阿那克西米尼、赫拉克利特、恩培多克勒和德谟克利特,无论是水、气、火、土甚至是原子都不是万物的起源或组成物质,真正的东西是愤怒。愤怒从未让她犯过任何错,相反,它是灵魂唯一的动力,是保持活力、使生命不息的泉源。车身摇晃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眼皮上,想象中的视野明亮地通红。往后退几步,却惊讶地发现它才是太阳,悬在高空,炙热、刺眼、无比闪耀,一匹无主的黑马在它下面奔驰,它蹄下的烟尘,是万年以来风削平的山头。


(全文完)

【AU】伦敦雨

Marie:


快开学了,写个小甜饼。




"你为何还不把


门关上,拉上窗帘,


因为你哪也去不了了。"①


你的背,你的膝盖。


你橄榄绿的亚麻短袖衬衫和棕色牛皮带手表。


你坐在床边,你对着镜子。你拨弄额前的头发,把耳针送入皮肤当中。


你站起来,你打开门。你走出房间到特拉法尔加广场。你把手臂搭在栏杆上,仰望纳尔逊纪念碑。一对父子在你旁边喂鸽子。


他的肩膀,他的长腿。


他黑色的角质框眼镜。


他站在浴室镜前,将香水喷到脖子两边。


他走到门边拿起车钥匙,两秒之后他把车钥匙扔回原处。他系上鞋带,扭开门锁。


他出了地铁口,看见你就站在国家美术馆前面的树下。你两腿交叉,低着头。他向你走去。


大本钟与白厅对你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吸引力,于是你低下头看鸽子。鸽子们在你脚边摇晃前行。你弯下腰,一根食指弯曲着凑近其中一只的喙。它压根不怕你,但想从你这儿讨点吃的,可你什么也没有。


一群美国游客涌到你身边。鸽子被他们吸引而去。你直起腰,摸出手机看时间。


傍晚六点。现在是夏天,天仍然亮着。你转过身去继续把手架在栏杆上,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信息。


"你现在在哪儿?"


你没来得及点发送,一只手捏了一把你的后颈。你本能地伸手护住,小拇指与那只手相撞。你转过身去看见他,他冲你一笑。


在他的眼里你就像只猫。不过是不怎么听话的野猫。攻击人倒是一把好手。


你和他走到索荷区,一路上你留神不让自己的鞋被弄脏。他伸出胳膊搂住你的右肩,你把那胳膊拽下。


一间酒馆。酒保看了看你,问你到不到年龄。他站在你身后哧的一声笑出来。你耸耸肩,摸了摸口袋,发现你没带驾照。


"我去年十二月就十八了。"你说,希望酒保能相信。你难道看上去真的那么小吗?你不希望被人夸"看上去年轻"。你们要了点啤酒。你还吃了一个半苏格兰煎蛋和两个炸鱼条三明治。


回去的路上你买了只太妃糖味的甜筒,小心地用舌头抹平它顶上的尖。你把那冰凉的、奶味浓郁的东西含进嘴里。有些地方变得越来越稀软,顺着蛋筒流进你的指缝。你懊恼地喊了一声,把甜筒塞进他的手里。他抖开一张纸巾递给你,趁着你擦去黏糊的甜水时咬开蛋筒的一边。


"别吃我的东西。"你给了他一记肘击,把纸团扔进垃圾箱。你发凉的指尖蹭过自己的大腿。


伦敦在七月。


你闻到了雨来之前的气味,盼望能如愿以偿。


你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它插入锁芯发出闷响。你朝右拧了两圈,左手推开门。你走的时候把全部窗户都开着,所有房间里的窗帘被风推搡前后鼓动,频率约等于一个安眠的人的呼吸。你把钥匙串挂在鞋柜旁边,侧身坐下解开鞋带。他跟在你身后进门,将门重新推回原位并上了锁。


他今晚在这儿过夜。


在你的房间里,有四扇窗户都对着伯克利广场和它上面长了两个多世纪的悬铃木。你解开三颗扣子,他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你从卧室里拿出来干净睡衣,在手里抓着,进浴室之前突然想起来件事。


"塞巴斯蒂安,"你冲他喊,"把书房里的风扇关了。"


你站在浴室中央,背对镜子脱下衬衫,扔进脚旁的脏衣筐。你解开皮带,用右肘支住墙,单脚站着脱下短裤。你的裤腿从膝盖上面到了它下面。


你赤裸着走到镜前,打开水龙头,用手把温水抹到脸上。闭着眼,你感觉指尖碰到耳朵上的硬东西。你忘了把耳钉摘下来。洗干净脸上的泡沫,你取下耳钉把它们和外衣放在一起,再将脏衣筐推回洗脸台下面。


你没时间在浴缸里泡四十分钟。你站在花洒下面,用了半个钟头把自己从里到外弄干净。穿衣服的时候你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T恤留在裤腰外。你从洗面池下面的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把门推开。他还在沙发上坐着,电视也开着,但他没在看。他在手机上查邮件。


你走过去坐到他身旁,把吹风机的插头插到沙发旁边。"到你了。"你说。你没和他说他的衣服放在哪儿,因为他甚至比你还清楚。他把手机顺手放在腿边,在你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开。


客厅的窗户全开着,带着雨前味道的风从你湿漉漉的发间穿过。刚从浴室里出来,你的脸还烫着。拨下吹风机的按钮,你看了看电视屏幕,上面在放历届欧洲杯精彩射门集锦。你换着角度吹头发,手指扯开刚才没梳通的结。


你平时一个人睡在客房的单人床上。客房是你的生活之所。你的书全在地板上摞着,让外人难以下脚。在书柜里,书的间隙被你插满了普通CD与黑胶唱片,三只耳机分别被搁置在窗台上、房间角落的懒人靠垫里和枕边。桌子上摆着黑胶唱机和随身听。你花了大价钱买这些东西,到头来用得最多的还是iTunes和Spotify。枕边还扔着两本书,正面朝下倒扣着,你两本轮着看。


但他一来,你就和他睡在主卧室里。里面有张双人床,四十六寸宽,足够让你们都躺下。但这张床主要用途不可能是睡觉。床头柜里放着,呃,某些用品,每次你父母心血来潮要到你公寓里来住几天时,你总得把这些东西藏进客房的抽屉里。


你父母不知道他。也许知道,但他们没让你知道。同性恋。是吗?要是他们发现会怎么样?他们当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至多告诉你要注意安全。每次想到这儿你都不愿再想下去了。有什么必要让他们知道呢?你才这么点岁数,将来和女孩结婚也不是没可能。一切都是暂时的。


你躺在床上等他,仰面着看YouTube。每次点开那个图标你会在心里缅怀一次倒闭的Vine,因为你有个朋友曾经在上面发了不少视频。你随手点进去看一个男人用电吉他弹加州旅馆,这歌你已经很久没听了,词就记得两三句。梅赛德斯奔驰算一句。


他进来了,坐到床尾,然后爬上床来。你把手机扔到一边,抱住他的脖子,让他吻你。他的下巴摸上去柔软光滑,上面留着剃须皂的淡淡气息。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你的后脑,让你们的嘴唇紧紧相贴,他的鼻尖挨着你颧骨下方。你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他睡衣下面,从下往上摸他的背,然后将手绕到前面抚他的小腹。他把你推着背靠床头,你把上衣从头上拽下来。如今,疼痛已经不值一提,变得像三餐一般稀松平常。但对于快乐你永远没法吞噬完全,那留在你大脑里,让你流着眼泪、呻吟乞求的东西,如同正在预防蛀牙的小孩试图躲开父母的监视而被压在舌根之下的糖。你的身体被他驯服了(尽管你不愿意承认,可这就是事实),被他翻转过去,跪在床上,他一只手按着你的腰。在你们前几次你还试图把手指塞进齿间止住喊叫,但在认清彼此在本质上都是什么货色之外这事也就毫无意义了。但你依然试图在他面前保持克制(笑话——你能尝到人生里最美妙的快乐的时候连意识都很难保持清醒,你不愿意去想那些时候从自己喉咙里都能发出来什么声音)。你咬牙克服一开始的痛苦,因为什么都是暂时的。但不出十分钟你就软成一滩烂泥,扭在床上求他快点,同时心里又希望他不那么快以免让自己受伤——外面传来隐隐雷声,你猜快要下雨了——他坏笑着故意放慢速度,"什么?什么‘快点’?"你气得牙痒,但你受制于人,还能怎么样?"快点,"你说,声音由于多方面原因而颤抖不停,"别废话。"你变得像个假人一样完全受他掌控,他要你坐在他身上自己争取——你掐他的脖子,但你那几下对他来说不过是只幼猫挥动爪子。"来啊,"他抬抬下巴,看你的窘态能让他笑得全身发抖,"你想要多快自己掌握。"你想把他从你家里踢出去,但至少得到三分钟之后——你坐下时突然一声惊雷炸响,你突然想起来两年以前在考文特花园广场上看杂耍时,被请上来充当嘉宾的无辜女士被从帽子里钻出来的一条蛇吓得尖叫逃窜的场景,因为你听见这雷声之后被吓了一跳,打了个颤——然后那混蛋开始捂着脸笑,随着那笑声你的脸越涨越红,尴尬与欲望迟迟无法被满足的沮丧搅和在一块儿变成冲上鼻尖的愤怒,你从他身上下来在他脸上锤了一拳(正中鼻梁,成功地止住了他的笑声),然后捡起T恤下了床。你在地毯上找拖鞋(奇怪,你急于脱身,还找什么拖鞋?)的时候他伸手把你抱回床上来,一只手揉着自己的鼻梁,亲你的耳廓和脸颊,"别生气,"他说,把你扶正了,"别生气。"他亲你的脖子,尽力讨好你。尽管你想表现得自己没那么容易就被哄高兴,但你软弱的身体抢先一步猛点着头订了城下之盟。


雨终于开始下的时候,你所有的力气全被抽干了。他躺到你身边歇了两分钟,然后拍拍你的胳膊。


"没力气了?"他凑到耳边来问你,你甚至懒得点头或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把你抱起来,你刚吹过的头发又被重新洗了一遍。


你半裸着躺在床上,他关上半扇窗户,避免让雨全打在地板上。一场阵雨。你昏昏欲睡,睫毛擦着枕头。你没有负担,不必抗拒睡意。在你能感觉到那边床沉下之前便已经入梦。


草坪,电话亭,轿车和长凳,当然还有一株株悬铃木——暴露于天穹之下,别无选择地接受雨水馈赠。你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不过雨停了,你已经听不见它。你赤脚下床,站在窗边向下望去,底层大门上的灯照亮了一块湿漉漉的柏油路。


一个欧洲人。一个英国人。一个伦敦人,正站在窗边看早已停了的雨。


伦敦雨。


他睡着而你醒着,多么稀罕的事情。你回到床上悄悄拿出手机,关了快门声音在黑暗里给他来了一组十连拍。你们之间的关系能持续多久?(这是个多么无趣的问题,好比拦下一个刚赢了足球比赛、兴高采烈的男孩逼问他代数测试得了个什么)你翻看着照片,压下窃笑,然后躺在他枕边扯着他的脸又自拍三张。你闹出的动静没把他惊醒。或许惊醒了,但他没让你知道。


你重新闭上眼睛,想着明天使唤他把所有床底全清理干净,兴许还能从底下找见你失踪的一两只耳塞。哦,还有,别忘了让他去超市把你的冰箱重新填满。你的冰箱不是用来放蔬菜与生肉的,因为你只会做一点饭(如果从冰箱里拿出面包片抹上黄油,或者把从店里买回来的三明治与披萨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算的话)。你要趁着夏天吃够冰激凌。不过既然是他掏腰包,几盒凯丽肯定没法满足你。你会痛宰他一顿。


注明:
①:浆团歌词。